悼歌唱家陳容

大除夕中午,在報社接到歌唱家陳容驟逝的消息,準備迎接農曆的欣愉心情頓時跌入谷底。相信文藝界許多朋友也沒有心情慶祝新年了。

陳容是馬來西亞首屈一指的男高音。他雄厚嫻熟的歌聲,曾經感動了萬千的人。如今,他的歌聲一去更不復返了。

陳容的藝術造詣,深得星洲日報同仁的賞識。1991年的《花蹤文學獎》頒獎禮,我們邀請他演唱《滿江紅》,當時小曼建議台灣詩人啞弦擂鼓伴奏,他歌聲中充盈的浩然正氣震懾了海內外的藝文界出席者。

二十年來,從《花蹤文學獎》頒獎禮、《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5年》到《星洲日報情義人間80年》,在數十場的巡迴公演中,舞台上都少不了陳容的高大身影。

在演出的綵排時間、等待出場的後台,參加演出的已故音樂家陳徽崇、陳容、歌唱家卓如燕、鋼琴家鮑以靈、擔任舞台總監的符頒勤、葉偉章、擔任主持人的賀婉蜜和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不會再有另一個陳容

《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由我作詞後,請陳徽崇作曲,並請陳容演唱。陳容亢昂激情的歌聲,連天使都要感動三分。如今陳徽崇、陳容先後離我們而去,令我備感人世滄桑的急促。這一趟離去,永無歸程。

卓如燕哀傷地對我說:“你們的《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已成絕響,不會再有另一個陳容,不會再有……”

陳容性格堅強,沉靜耿直,處事認真,但我始終感覺有一絲不快樂的陰影疊在他臉上。

十多年前,陳容、卓如燕、鮑以靈和我在後台聊天,才知道這幾位藝術家的辛酸和委屈。要養家糊口,面對沉重生活壓力的陳容曾說:“人家40歲就拿一百萬,我們40歲還沒一萬塊,銀行都沒有錢,但是生命是用錢買不到的。

“政府完全漠視華裔藝術家,沒有給予應有的提拔和照顧;而華人社團找我們演出,都是要我們不收酬勞的義演,但我們總是要吃飯的啊!如果每個社團組織,都能像星洲日報,尊重我們的藝術付出,給我們相應的酬勞,那我們的藝術家的日子就不致於苦哈哈了。”

衝著他這句話,我立馬加鞭安排了幾位藝術家和時任文化藝術部副部長的黃燕燕會談,表達了藝文界的不滿和要求。因這次會談,陳容和小曼等覺得華裔藝文界應團結起來,因此積極推動演藝聯盟的成立。可惜後來因藝術家們意見紛紜,演藝聯盟偃旗息鼓。

學成歸國一鳴驚人

三十年前,陳容遠赴意大利羅馬深造。曾被當地媒體推崇為意大利最優秀的年輕男高音。學成歸國後,一鳴驚人。

被他形容為此生最佳伴奏的鮑以靈形容她第一次為陳容伴奏的感覺:“我的眼淚真的忍不住流出來,真的太美了!太自由了!很有力但沒有壓迫感又優美,心靈好像解放了。這個歌聲是我一生最不能忘記的,第一次見他就是這麼好這麼震撼的經歷。”

而被他視為最佳合唱搭檔的卓如燕則說:“我永遠記得他剛剛從意大利回來的那一首歌,因為那一首歌讓我眼界大開,他唱第一句,感覺就來了,他唱歌可以唱到你的骨子裡去。我聽了後,就跟他說,我一定要去意大利。”

滄海桑田,時移事易。多年後,陳容的意大利老師來馬探望他,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缺乏歌劇院演唱的機會,只靠教導學生聲樂謀生,傷感無奈的落下了淚。

在緬懷陳容時,我想起了他唱過的一首歌《老黑爵》:

時光飛逝
快樂青春轉眼過
老友盡去
永離凡塵赴天國
四顧茫然
殘燭餘年為寂寞
只聽見老友殷勤呼喚
老~黑~爵
我來啦~我來啦
黃昏夕陽即時沒
天路既不遠請即等我
老~黑~爵

我們的陳容,已告別人世的悲苦辛酸,與逝世的老友永遠相聚。

星洲日報‧文:蕭依釗‧星洲媒體總編輯)

今夜煙花起滅──哀怒悼陳容 /傅承得

也許他不知道,他走得不是時候。

準備歡樂團聚的除夕。

53歲的英年。

去年12月的“春雷動地”史詩歌舞劇,我們才同台相聚。

17日他來總綵排,18及19日3場演出。那三天我們有說有笑,他很開朗也很風趣。間中休息,我們到紫籐茶原用餐笑談。第一晚他帶來錄相機,要安樂書窩的學生幫忙拍攝;第二晚演出,他為太太選了個好位置請她拍攝。

第一場他上台前褪下腕表交給我,說:“請幫忙保管。”散場他忙著打招呼,等觀眾離去,我告訴他:“我不太想還你。我想留著。”他笑說:“不值錢的。”我沒說:你戴過,已無法用錢來衡量。

三場都滿座。我們聯手上台鞠躬謝幕。每次都是Standing Ovation。我告訴節目製作小組的夥伴:“相信很多觀眾是來聽陳容與卓如燕唱歌的。”林明志說:“是。我媽是為他們而來的。”

“春雷動地”原本就是憤怒的心事,而陳容以寬敞嘹亮的肺活量,毫無猶豫地參與。

我還看到他與卓如燕的專業與謙虛,每場演出都嚴陣以待和主動就位。不須要特別的安排,他們與共享空間舞者、演出與工作學生留在後台,自行準備,聆聽導演周金亮和舞台總監馬金泉的指揮。他們見過更大的場面,但絕對尊重舞台的規則。多麼可貴的才華,多麼難得的態度。

又一顆星子殞落

12月29日,我們在安樂書窩辦慰勞會。他很忙,但仍抽空相聚,依然與大家談笑風生,午夜時分歸去。

也只不過三十多天,2月2日除夕下午1時,金亮傳來短訊說:陳容走了。

我無法不想起姚新光、游川和陳徽崇。

陳容,是我心中第四顆殞落的星子。

他與我應是在1995年左右相識的,忘了是甚麼機緣。我們偶爾見面,並不熟絡。他說過在意大利求學時,冬夜與太太擁抱取暖的故事。他住過萬撓、在教會教唱、為星洲日報週年慶表演,近期金亮說要為他灌錄回顧專輯。顯然這樣的交往是片面且零碎的。我甚至不知道他老家是馬口。

但是,在我心中,他也是一顆星子。

是星子又怎樣?在為他的殞落,如同為姚老、游川和陳老師的殞落而痛惜的同時,我內心更強的那股情緒,是憤怒。

對這個國家和社會的憤怒。

如燕說:陳容的歌聲是得天獨厚的。在這個國度,得天獨厚有甚麼用?全國首席大馬頂尖有甚麼用?如果你生錯膚色,縱使天縱英才享譽國際,你仍得蠅營狗苟為三餐忙碌。這個國家視若無睹。

華社大部份所謂的領導,會花錢請來林子祥和葉蒨文,不會請陳容與如燕。相對於兩千多萬人口、七百多萬華人,你只可能在偶爾的演唱會博取疏疏落落的掌聲,像一片死寂裡的苟延殘喘。面對那麼多的瞎子和聾子,你還能做甚麼?

兩年多前,陳容與我出席陳老師的追思晚會。他說:“陳老師既然得到國家文化人物獎,應該國旗蓋棺。”我說:“你去告訴治喪委員會吧!”

我沒說的是:陳老師會同意嗎?

如今我也沒機會問了:如果是你,陳容,你會同意嗎?

也許我不必憤怒,如果姚老、游川、陳老師和陳容不是星子;如果,我也只是瞎子和聾子。我也不必沉浸在驚痛和怒悼裡,在這過年時刻。

但我知道,有些人的心意與我是一樣的。一定也有“春雷動地”的觀眾,想起陳容與如燕合唱、金亮填詞作曲的〈敬禮〉:“有誰願意放棄/自由的空氣/有誰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旋律?”

只是當時誰也無法逆料:那麼快他就走入歷史,成了敬禮的對象。

前陣子,我們部署“春雷動地”的巡迴演出。金亮說:“不知道陳容有沒時間參與。”

我們也都不知道:沒有時間的意思,原來是絕響。

──陳容,遙遠夜空,煙花起滅,彷彿送別。我們再也聽不見你的歌聲。

但以痛惜以敬意,在你的沉默裡,再次為你燈光聚焦、激賞鼓掌。

雖然我們多想聽你再唱雄渾壯闊的那句:看山河將換新天。

我也不會忘記你褪下腕表,走上了舞台。

這回,你唱罷驪歌,說:“不值錢的。”

就走出了時間。從此定格。

星洲日報/副刊‧文:傅承得)

悼联盟战友陈容–除夕绝唱 /陈再藩

除夕中午,一条黑色的噩讯像一条黑蛇从腊月红彤彤的世界里闪现。电话中, 朋友告知,陈容因心脏病发, 午前走了。

在咖啡座倾听偶遇的商界才俊聊着他热衷投入的年岁开运研究,我彷佛被这条黑蛇咬了一口,眼前发黑,良久回不过神来!

怎么可能呢? 如此雄浑与充满生命激情的一把男高音,舞台上的独唱根本还不到 “中场休息” ,怎能中途绝唱?

陈容是 “没理由”走得如此年轻(才53岁) 与突然的(在大除夕) ,正如这些年来常跟随他征战歌乐舞台的学生岑大伟所说: “老师任性地走了!”

去年岁末, 我临时受命,接受南方学院的邀请,为该院廿五周年纪念晚宴主持下半场的歌唱表演,是冲着歌唱名家都是来自吉隆坡的老友。其中一位便是我常戏称为 “新山宽中合唱团女婿”的陈容。谁会料到,那一场压轴演唱,竟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初知陈容,大概是三十几年前。当时,陈徽崇老师在新山为筹资欲赴意大利深造的陈容办场义演。

陈容当年的女友后来的妻子祝书婉是宽中合唱团的女生。我从宽中合唱团那个圈子听来的传说是,陈容曾经为追女友,骑着摩哆,奔驰在放学的校车后。

留学意大利罗马的陈容,尽管课余生活艰辛,却无碍他在歌唱上的成就,甚至被当地媒体誉为最伏秀的年轻男高音。学成后,陈容也曾在德国歌剧院担任男主唱。

回国,尤其是回到马来西亚,对华裔歌唱家而言,是艺术生命中甚为残忍的 “虎山行” 。这里不但没有歌剧院,连较完善的歌乐舞台也十分欠缺。但陈容依然以其 “能唱到你骨子里去” 的歌声为马来西亚华社的芸芸众生提供了令人惊艳的声乐之美。

“好听” 是一般人最原始的听歌享受,但陈容以其演译歌剧的修养,却能开启听者的心灵视觉。多年前听他在吉隆坡国家室内体育馆里演唱星洲日报七十周年纪念主题曲《情义人间七十年》,最能感受歌声里一幅史诗画轴的渐次开展。歌曲结尾,他的歌声从舒情转激昂,如狂涛一波波拍岸,如高山擂鼓,真是海阔天空而真情天地。我说过,他的歌,视觉上是阔银幕的。

十一年前,艺文界于元宵节在吉隆坡文化街搞了一场 “文化起义” ,接着成立 “演艺联盟” 。享有歌唱界大哥声誉的陈容出任首届 “盟主” ,我因文字煽风起火也涉足甚深,这过程中,发现陈容舞台歌声背后的 侠义性格–他几乎是华社众多慈善义演的必然压轴。

旧年岁末,以为虎啸己远,谁知陈容却任由他早有所知的心疾伏敌将他劫走。

良久,我才回过神:这是无可迩补的除夕绝唱呀!

傅承得:甚麼時候我們才學會尊重?

陳容舉殯,卓如燕接受電視台專訪時,轉述陳容的話說:

在馬來西亞,邀請我們上台演唱的單位,多數是當我們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人;我們在台上唱歌,觀眾在台下吃喝講話。我的感覺是:我們真像“活佈景”,可有可無。

陳容很少批評社會,他給我的印象是樂觀開朗。他的學生岑大偉說老師是任性的,意思也許是:當年義無反顧走上音樂這條不歸路,如今也瀟灑任性地走了。樂觀開朗與任性,畢竟是藝術家應有的特質。不樂觀開朗,如何活下去?不任性,如何堅持下去?

據知他的太太祝書婉是家庭主婦,獨子陳毅只有12歲。丈夫走了,書婉如何維持生計?爸爸走了,陳毅會有怎樣的未來?也許這是杞人憂天,但這樣的事實告訴我們不公的政策仍然橫行,庸俗的華社依舊溫飽和享樂至上。

兩晚的追思禮拜約有1500人參加,送行隊伍也有500多人。陳容死后哀榮。──是這樣嗎?場面的浩大也許是教會的力量,與合唱團及學生的動員。平面與電子媒體的報導甚多。這時,我們才難得看到一位優秀的文化藝術工作者受到關注。

一如陳徽崇,陳容走了,我們才來惋惜。他生前呢?某華團最高領導說“感到驚訝”、“是華社的巨大損失”。說這種話的人自身不聞其臭。是誰把我們一流的藝術家招之則來,揮之即去?是誰當時你唱你的我吃我的?是誰把陳容當“活佈景”?

像許多藝術家一樣,陳容是可愛的。明知是拿那么區區之數的車馬津貼和當“活佈景”,他還是願意受邀上台。不是喜歡風光,而可能是這項活動牽涉公益籌款,也可能想讓群眾多接觸一點藝術。他總覺得自己應該為社會人群、為歌唱事業做點事;至于待遇,能忍則忍。

才華傑出如陳容,生活就在這么菲薄的待遇中過去了,生命就在這么單薄的尊重裡過去了。

沒錯,真正的藝術家,總是把利益名聲等個人得失放在最后。

如果可以要求多一些,他會說:“請給我多一點尊嚴。”

陳容是這樣的藝術家。這個社會給了他多一點尊嚴,可惜是在他死后。

他安葬在孝恩園。游川的骨灰也安置在那裡。

下回去探望游川,我也會來看看你,陳容。

 

2011.02.11刊于中国报

心見聞. 聲樂舞鼓影俱是詩意 25年后繼續動地吟

報導:譚若瑜
圖:張文輝、部分照片由動地吟提供 

自古以來,詩人都有幾分率性、輕狂,古代詩人飲酒作對,對月高歌;現代詩人則是把新詩朗誦變成實驗演出,在舞台上以聲、樂、舞、鼓、影各種藝術形式,將詩的文字立體化、創意化。于是,有了“動地吟”,延續25年不衰的大馬文學活動……


1988年“聲音的演出”(動地吟的前身)轟動演出,距今快將25年。當年在陳氏書院席地而坐,驚訝、狂喜听演出的青澀少年觀眾,如今許多已過三十,有了兒女。在那低氣壓時代,憑著朗詩抒發胸中悶氣的年輕詩人,走了四分之一世紀后,已是白了鬢髮的中年,依然探索、揉搓著,詩與其他藝術形式結合的各種可能性。

動地吟“鐵三角”游川、傅承得及周金亮,隨著游川去世,“三缺一”,但動地吟並不因此而寂寞,反而越玩越精彩。2008年,因為紀念游川,招集各方文人友人辦成的“動地吟紀念游川”,聲勢浩大,撼動人心。今年是游川逝世5週年,同時紀念詩人游川、相聲家姚新光、音樂家陳徽崇、歌唱家陳容四位藝術大師,動地吟陣容更龐大,四代同堂的詩人要玩得更開懷盡興。

墓園辦活動創意十足

游川去世,有人說動地吟少了靈魂人物,傅承得和周金亮卻說,若非因為紀念游川,動地吟可能辦不下去。2008年各界朋友結集,以不同藝術形式結合詩紀念游川,使動地吟萌發新生命。

“詩是好玩的。”傅承得、周金亮等一眾人,把動地吟做了25年,不管勞民傷財,人仰馬翻,依然樂此不疲,因為“好玩”二字。

2012年動地吟演出地點創意十足,第一次在墓園(孝恩園)、佛寺(東禪寺)、海上(檳城渡輪)、空中(邵氏廣場露天頂樓)舉行,上天下海,神人、人鬼共濟,百無禁忌。將動地吟搬到墓園演出是創舉,也因為好友游川、陳容都在那裡,是以要演一場熱熱鬧鬧的動地吟祭故友。

墓園動地吟●日期:2012年4月7日(星期六)
●時間:6:30pm─10:30pm
●地點:汝來孝恩園
●免費索票,憑票入場。索票請登上 www.dongdiyin.com

上台朗唱憂患家國

1989年、1999年、2008年、2012年,巧合的是,每一屆動地吟都在大選年舉辦。似乎舉凡國家有大事,就有動地吟,每當政治氛圍沉重,華社郁結憤怒,就會有一群詩人上台朗唱家國社稷。

動地吟本來就是要以詩歌走向社會。1980年代國家社會氣壓低沉,仿佛山雨欲來:經濟衰退、巫統馬華黨爭、華小課題、茅草行動等,無不讓有心人憂心如焚與憤慨不平。詩人決定以真實的情感和宏亮的肺活量,抒發他們的社會關懷,結果引起熱烈迴響。

跟25年前相比,眼前這時候言論空間相對自由,華社觀點從過去的集中,到現在擴大到全民關懷。709、反稀土廠……現在的大馬人參與和平集會,勇敢大聲說出想法;詩人則以成熟手法,呈現對尖銳課題的想法,這種表達,源自于對國家的熱愛,跨越政黨、種族、宗教。

本是詩人的林金城,在99動地吟之后,就不再寫詩。2008年的動地吟,他擔任藝術總監。“那是我最寂寞的動地吟。”沒寫詩的他,朗的是別人的詩,心里說不出的寂寞。今年,他有了回頭去寫詩的想法,沉澱了十多年,終于不甘寂寞。

林金城說今年要來個突破,身分對調,主張由周金亮來朗,傅承得來唱一首游川的詩,“游川一定樂得半死。”

動地吟緣起

1988年,詩人游川與傅承得因為相信“詩可以用聲音演出”,辦了“聲音的演出”。這場著重以聲音演繹二人詩作的詩歌朗誦會,獲得熱烈反應,直接催生了后來“動地吟”的系列演出。1989年,“動地吟”由游川與傅承得為主導,邀請其他詩人加入,在西馬五大城鎮巡迴六場,開拓了馬華新詩朗誦巡迴演出的動人經驗。1990年,“肝膽行”延續同樣陣容,到東海岸及東馬演出五場。此后,沉寂10年,至1999年,游川與傅承得集結年輕詩人林金城、呂育陶、張光前、周若鵬,“99動地吟”在全馬巡迴演出22場。

詩可以聲音演出

 

2012年動地吟演出陣容

(詩人)傅承得、林金城、呂育陶、周若鵬、黃建華、何乃健、蘇清強、小曼、田思、葉嘯、曾翎龍、楊嘉仁、林健文、周若濤、劉育龍、王修捷、王國剛、吳彩寶、邢詒旺、駱紆蕙、(宗教界)繼程法師、(歌手)周金亮、林文蓀、岑大偉、(鼓手)吳聖雄與手集團、(舞者)馬金泉、葉忠文與共享空間專業舞團、(相聲演員)蘇維勝、(多媒體制作)陳子韓及(參與演出)黃翠雲、丘淑霖、安樂書窩學生演員等。

2012.03.27刊于中国报副刊

心見聞. 聲樂舞鼓影滿是詩意 舞台玩百變心不變

報導:譚若瑜
圖:張文輝、部分照片主辦單位提供

25年來,《動地吟》的舞台換了許多新面孔新內容新招數,不變的是初衷。能堅持四分一個世紀,把一項文學活動辦得如此活力充沛,又讓人感動與懷想不已的,也許只有《動地吟》……


《動地吟》推手傅承得說:“《動地吟》是一個自由開放的空間。”《動地吟》走了25年,有兩點保持不變,一是內容貼近生活,關心時事、國事;二是以詩為主軸,至于呈現形式,則百花齊放。

“我們一直在想,詩到底是怎麼回事?詩可以怎樣玩?”擔任節目總監的林金城表示,《動地吟》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實驗空間,一個以詩為主軸,與其他藝術自由結合,可以發揮無限創意的實驗舞台。

周金亮認為,《動地吟》可貴在于其海納百川的包容性,創新、革新、突破,將詩推上一個又一個不同層次。最早期詩人站立朗誦,將文字化作聲音演出。接下來,隨著周金亮加入,詩與音樂結合,詩不只朗,還能唱。馬金泉、葉忠文與共享空間加入,詩與舞結合,詩不只能唱,還能跳。今年,手集團來了,詩與鼓結合,詩不只能跳,還能敲!攝影師陳子韓把詩與多媒體影像結合,詩原來還能看!

今年的《動地吟》演出形式更多元化,手集團除了呈現鼓樂演出,也將以甘美蘭樂為一首詩譜曲。此外,還有為紀念相聲大師姚新光,詩與相聲結合;紀念陳徽崇的鼓、舞與詩之合演;紀念陳容的合唱團與詩合唱。林金城說:“《動地吟》好玩的地方,就是給你一個舞台,讓詩人呈現自己。”

齊心協力餵大怪獸

傅承得坦言當初辦《動地吟》,完全沒想像到它會變成今天這個“怪獸”。越養越大,體積、胃口越大的“怪獸”,是靠熱愛詩、文學、藝術的朋友,你一口,我一口把它餵養大。當初只是七八個人,一把吉他,兩輛車,便東西南北跑透透;漸進地演變成今日來自不同團體,參與人數超過150人,燈光、音響器材加上演出者,得動用幾輛巴士,浩浩蕩蕩北上南下。

詩人參與《動地吟》就是為著“好玩”,呼朋喚友,台上擺桌,喝茶飲酒,你吟我唱,彈吉他、變魔術、唱rap、擊鼓、跳舞,與觀眾分享文學、藝術。

“我們這班人到了這個年紀仍這般愛玩,實是童心未泯。”傅承得說:“《動地吟》是很輕松的,就是一群喜愛文學的朋友,在台上台下玩得不亦樂乎,讓參與者、觀眾、各州主辦單位,包括自己覺得感動、好玩。而感動,是使《動地吟》持續再辦的力量。”

“《動地吟》最大的特性,是充沛的生命力,詩歌朗誦演出可以延續25年,讓鄰國的朋友羡慕的同時,也覺得不可思議,在馬來西亞居然還有一個讓純文藝呼吸的空間。”

看詩長什麼樣子!

新生代詩人吳彩寶第一次“唱”自己的詩

在男詩人居多的《動地吟》演出上,女詩人有如一股清流。吳彩寶是新生代詩人,1989年生于霹靂太平,現就讀馬大語言學系二年級。曾獲第一屆游川短詩創作獎、第10屆花蹤文學獎新秀小說組首獎,及參與2011年杪馬六甲跨年文化表演“河上《動地吟》”。

她與《動地吟》結緣在18歲那年。2008年《動地吟》到怡保演出,唸中六的彩寶與同學在老師組織下去看演出。“第一次看《動地吟》非常感動,當下心情滿複雜。”年紀雖小卻熱愛寫作的她,很驚訝文字居然可以如此呈現,並“觸動觀者內心深處。”她回想道:“當見到文字走上舞台,與我們如此親近,不禁感動得流淚。”

初次正式站上《動地吟》大舞台,她將朗唱兩首本身的作品“簪髮”和“無剎車掣超速行駛”。“簪髮”是她去年到馬六甲玩,獲鵬志堂堂主夫人饋贈髮簪,接著觀賞了《林連玉傳》史詩歌舞劇有感而作,寫的是古今女性不同的心思。“無剎車掣超速行駛”一詩,則是她某天開著車趕回家時所作,周金亮把此詩譜上曲,吳彩寶將親自在台上第一次“唱”自己的詩,她難掩欣喜:“文字原是靜態,以旋律出現時,竟是如此不可思議。”

“詩可以很好玩,希望讓來看《動地吟》的人們看到,真正的詩是長什么樣子。”

【吳彩寶詩】
無剎車掣超速行駛

緊握方向盤
忐忑轉彎
將喜悅拐入
前方的路口
又是一條寬敞大道
攤開雙手迎接
沙塵與疾風的相逢
輪胎沿途輾出
一路微笑的印痕
思念無法剎車
超速行駛

中生代詩人周若鵬不再控訴感性提問

中生代詩人周若鵬,1999年與林金城、呂育陶等年輕詩人加入《動地吟》,親身參與《動地吟》99年大躍進,08年大進化的轉變。《動地吟》在他眼中,是另一個讓他發表作品的空間,通過不同的形式,引起觀眾的共鳴。

他的詩大膽、尖銳、批判。四年前,他一面朗詩,一面變魔術,一邊碰觸敏感的政治,一邊輕松調侃股巿現象。今年他決定好好用最原始的聲音,朗一首靈感得自稀土的詩“夢土”,沒有憤怒控訴,而是感性提問。詩人或許不再年輕,怒火不會燙傷人,但以另一種語調朗的詩,依然充滿力量。

【周若鵬詩】
夢土

親愛,有時不得不懷疑
這還是不是夢土上的家園
風雨總自被窩裡旋起
輕輕翻身便引發地震
非得跳窗才見到陽光
墜樓之際,才能
睡個好覺

總在著地以前被雷聲驚醒,依舊
在你身旁,歲月未及蠶食年輕的軀體
另一撮烏髮卻掉落蒼白的床單
恰恰覆蓋無法結疤的震央
這是不是夢土,單薄的土壤掩埋不完
倉促提煉的生活殘余的廢料
我們聽見白血球噬食自己的身體
在邪惡的輻射塵中無助
等待替換敗壞的骨髓
再不敢入睡,也許醒著
命運就無從偷襲

親愛, 我隨時會倒下
夢是虛幻的 沒有睡眠真實
我想睡個好覺 想家
必須選擇跳窗

 

2012.03.28 刊于中国报副刊

鼓──致陳徽崇老師和寬中廿四節令鼓手/游川

這樣的年代
心已痛成一張張的鼓
坦成這片生生息息的大地
赤手空拳也能擂起
風聲雨聲雷聲
鼓聲震耳欲聾
心聲無奈沉重
聲聲叩響憂患重重
迴音響自一顆顆坦蕩的心胸
沖擊迴響更重更痛
更重更痛更重更痛
18.6.1988    新山

歸去,無風也無雨/卓如燕

歌唱家陳容

歌唱家陳容

陳容:

你安葬後當晚,我就狠狠地、放聲地哭了一場!直哭得頭暈腦脹,後來我告訴自己:不哭了,就是哭死了你也不會活過來!

你走了!我心很痛。12月20,我們在檳城演唱,回程時你對我訴說了一點心事,以及你的困境;你絕望於人的虛偽、事的空幻。可你突然又興奮地敘說今後的計劃,包括幫我錄製一光碟,還說可以到怡保和吉打取景。

“其實馬來西亞很美,到處都能取景。”你說。語氣充滿熱忱充滿期待,我那早已冷卻的心慚被你說動了、回暖了。在那剎那我突然想起我們剛從歐洲回來的情景:躊躇滿志理想遠大,你當時立願要帶領我們一塊兒提昇大馬音樂水準,還要協助將XX大會堂的舞台改造一下,比如將地磚換上其它材質以便能產生自然的音效。你要讓華社領袖知道大會堂有多棒,只要動點腦筋簡單“弄一下”,就是個超好的演出場地。我們拍手附和,於是你著手找錢,而且有了眉目。真是一廂情願!

可那願望無法達成後的某一天,當我們經過一塊土地時你突然說這地很適合蓋音樂廳,於是你帶領你夫人書婉,伴奏鮑以靈和我站在那塊地上,手牽手合著心,低頭祈求上帝將土地賜給我們。

這樣的白日夢我們陪著你不知做了幾回。數年後,我們一起夢醒了,音樂廳沒做成,為眾人呈獻動人的音樂,卻似對牛彈琴,他們說:“聽不懂啦!”可那些說“聽不懂”的人卻索取免費票。

有些華社組織領袖認為,藝術家演唱不可求酬勞,曾有人說:“請別將外國的壞風氣帶回來,也別去影響其他的歌手!”誰規定藝術工作者演唱就應該免費?而財經專家講一場或歌星唱一場就幾萬元?

後來人們終於接受也願意給點錢,不過,有時候那些“小錢”可是包括酒店費、伴奏費、汽油費(有時遠至300公里)和大道收費;我們說:“不行啊!那麼遠的地方我們得停兩天課,這點錢連請伴奏的費用都不夠。”他們說:“哎呀!唱二十分鐘而已啦!”可“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他們還不知道做一套演出服要多少錢!結果“生意”談不攏,而藝術工作者卻被塗上了銅臭色彩。

逢到願意給錢的,包括名人或政黨人士,但要等;等得人心煩,等得我們想學大耳窿去他家潑紅漆。最後大家都生氣了,我們氣是因為餓肚子,他們氣因為沒面子!陳容,記得嗎?去年8月我們到沙巴演出,一張支票還要等兩個人簽名,不是這個出國就是那個開會,這樣下去恐怕不止錢拿不到,連先墊的飛機票也會賠上!

現在你不想跟這些人糾纏了,捨我而去!我怎能不痛心?

安息禮拜當天,我們將你在歐洲比賽時所得的獎品帶到殯儀館,一共7個國際大獎,其中一面冠軍獎牌上寫有“Bravo Chin Yong”(棒極陳容)3個字。看著心裡禁不住感慨:以你的才華,真生不逢時生不逢地啊!在國外,藝術家有國家有財團資助,他們只管搞好音樂就可以了,可在大馬你卻要拼老命;為了生存為了日後,你只能毫無選擇地演唱和不停地教課,做音響做錄音,你多累啊!最後你加入傳銷業增加收入,無奈啊!

你本已站在國際舞台上,為何多事跑回來“提昇本土藝術文化”呢?你這不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一大票牛糞上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這個擁有2千800萬人口的國家是無法養活一個世界級男高音的嗎?難道你不知道國家不會重視你,華社又多半要你“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嗎?難道你不知道大企業家甚至政黨都願意花巨款請外國藝人來演唱而忽略了你嗎?(即便請你唱可待遇卻是天淵之別啊!)難道你不知道政客們對你的承諾,你必須當屁話來詮釋嗎?難道你不知道很多人只會在你死後才說:“天妒英才,一大損失”嗎?現在,我真怕有人突然發現你是位世界級“犀利哥”,然後充滿熱忱匆匆忙忙流著熱淚提議給你追封個甚麼藝術家大獎再得意地說:“我終於為陳容做了件‘很有意義’的事”。

有時我想,我怎麼不勸你去當個藍領工人呢?上次我家屋頂漏水,修理工來了不到一小時就要了我800塊錢,他告訴我他月入數萬。你真是拿個起子修冷氣機也好過你在這兒才華被糟蹋!

你累了,息了人世間勞苦先行而去。去吧!去吧!在主懷裡,無風也無雨。

安息,我的好弟兄!在我心中沒人可替代你的角色,我會懷念你和你的歌聲,永遠,永遠……

(09.02.2011星洲日報/言路‧作者:卓如燕)

富贵如姚老 /傅承得

其實,我們知道姚老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還沒做。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讓有心人走得不安心,有志者壯志未酬。

姚老用笑聲走過一生,臨終仍然奮發向上。偉岸的生命,留下一些故事;親友思念,更多的,卻是無知無覺的人。

和他同走在文化道路上的朋友,一定看得出他笑聲後的認真:對生命的認真,對文

化事業的認真。像大樹庇蔭後世,自己卻是認真成長的。沒有埋怨貧瘠的土地或乖
舛的命運,偶爾冷嘲熱諷,更多是風過時爽朗的笑聲和汲汲努力的展現。仿佛,他
是想以一棵大樹的身姿,成為祟山峻嶺,成為能和天地對話的某種神靈。那是立於
這片土地,往上伸展的雄心。

我是這樣思念姚老。想他的個性,想他的愛護,想他未竟的心願。姚老為這社會做
了什麼,朋友都看得見,看不見的是瞎眼的。姚老還沒做什麼?他的園林藝術?他
的相聲資料全集?這些都不太困難。他想做的,肯定是更困難的事。他一生淡泊瀟
灑,這些事也肯定和身外名物無關。

我想是教育。但與其說是教育,不如說是教養──人的教養、社會的教養。教育有太
多迷思和誤導;教養,是生命的品質。相聲教學演出與華語正音運動等,只是姚老
選擇教養的其中兩種方式,他覺得自在,覺得有意義,但不等於他要的只是這些。
就像他喜歡喝酒,他要的應也只是酒意。竹葉青或二鍋頭,對他而言不只是酒。

姚老是瞭解自己的,正如他瞭解自己的酒量。他身於新村貧戶,靠自己的血汗經營
相對舒適的生活,然後提早退休,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令我尊敬的地方就在這里:他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些事里頭,卻沒有他自己。

也許,教養的最終意義,就是沒有自己。因為沒有自己,結果活出尊嚴。能把尊嚴
和自己有興趣的事合一並行,這里頭有生命的抉擇,有自得其樂的本事。

至於姚老未竟的心願,順其自然罷!

順其自然的意思是:當我們選擇尊嚴,選擇自在,選擇依自己有興趣的事去幫忙社
會──選擇這樣的富貴,姚老真的已教會我們許多許多。

我這樣的思念姚老。
2004年11月23日‧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