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煙花起滅──哀怒悼陳容 /傅承得

也許他不知道,他走得不是時候。

準備歡樂團聚的除夕。

53歲的英年。

去年12月的“春雷動地”史詩歌舞劇,我們才同台相聚。

17日他來總綵排,18及19日3場演出。那三天我們有說有笑,他很開朗也很風趣。間中休息,我們到紫籐茶原用餐笑談。第一晚他帶來錄相機,要安樂書窩的學生幫忙拍攝;第二晚演出,他為太太選了個好位置請她拍攝。

第一場他上台前褪下腕表交給我,說:“請幫忙保管。”散場他忙著打招呼,等觀眾離去,我告訴他:“我不太想還你。我想留著。”他笑說:“不值錢的。”我沒說:你戴過,已無法用錢來衡量。

三場都滿座。我們聯手上台鞠躬謝幕。每次都是Standing Ovation。我告訴節目製作小組的夥伴:“相信很多觀眾是來聽陳容與卓如燕唱歌的。”林明志說:“是。我媽是為他們而來的。”

“春雷動地”原本就是憤怒的心事,而陳容以寬敞嘹亮的肺活量,毫無猶豫地參與。

我還看到他與卓如燕的專業與謙虛,每場演出都嚴陣以待和主動就位。不須要特別的安排,他們與共享空間舞者、演出與工作學生留在後台,自行準備,聆聽導演周金亮和舞台總監馬金泉的指揮。他們見過更大的場面,但絕對尊重舞台的規則。多麼可貴的才華,多麼難得的態度。

又一顆星子殞落

12月29日,我們在安樂書窩辦慰勞會。他很忙,但仍抽空相聚,依然與大家談笑風生,午夜時分歸去。

也只不過三十多天,2月2日除夕下午1時,金亮傳來短訊說:陳容走了。

我無法不想起姚新光、游川和陳徽崇。

陳容,是我心中第四顆殞落的星子。

他與我應是在1995年左右相識的,忘了是甚麼機緣。我們偶爾見面,並不熟絡。他說過在意大利求學時,冬夜與太太擁抱取暖的故事。他住過萬撓、在教會教唱、為星洲日報週年慶表演,近期金亮說要為他灌錄回顧專輯。顯然這樣的交往是片面且零碎的。我甚至不知道他老家是馬口。

但是,在我心中,他也是一顆星子。

是星子又怎樣?在為他的殞落,如同為姚老、游川和陳老師的殞落而痛惜的同時,我內心更強的那股情緒,是憤怒。

對這個國家和社會的憤怒。

如燕說:陳容的歌聲是得天獨厚的。在這個國度,得天獨厚有甚麼用?全國首席大馬頂尖有甚麼用?如果你生錯膚色,縱使天縱英才享譽國際,你仍得蠅營狗苟為三餐忙碌。這個國家視若無睹。

華社大部份所謂的領導,會花錢請來林子祥和葉蒨文,不會請陳容與如燕。相對於兩千多萬人口、七百多萬華人,你只可能在偶爾的演唱會博取疏疏落落的掌聲,像一片死寂裡的苟延殘喘。面對那麼多的瞎子和聾子,你還能做甚麼?

兩年多前,陳容與我出席陳老師的追思晚會。他說:“陳老師既然得到國家文化人物獎,應該國旗蓋棺。”我說:“你去告訴治喪委員會吧!”

我沒說的是:陳老師會同意嗎?

如今我也沒機會問了:如果是你,陳容,你會同意嗎?

也許我不必憤怒,如果姚老、游川、陳老師和陳容不是星子;如果,我也只是瞎子和聾子。我也不必沉浸在驚痛和怒悼裡,在這過年時刻。

但我知道,有些人的心意與我是一樣的。一定也有“春雷動地”的觀眾,想起陳容與如燕合唱、金亮填詞作曲的〈敬禮〉:“有誰願意放棄/自由的空氣/有誰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旋律?”

只是當時誰也無法逆料:那麼快他就走入歷史,成了敬禮的對象。

前陣子,我們部署“春雷動地”的巡迴演出。金亮說:“不知道陳容有沒時間參與。”

我們也都不知道:沒有時間的意思,原來是絕響。

──陳容,遙遠夜空,煙花起滅,彷彿送別。我們再也聽不見你的歌聲。

但以痛惜以敬意,在你的沉默裡,再次為你燈光聚焦、激賞鼓掌。

雖然我們多想聽你再唱雄渾壯闊的那句:看山河將換新天。

我也不會忘記你褪下腕表,走上了舞台。

這回,你唱罷驪歌,說:“不值錢的。”

就走出了時間。從此定格。

星洲日報/副刊‧文:傅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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