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同臺,肝膽同醉──寫于臺北‘動地吟’前

“感謝各位來到‘動地吟’現場,外面大雨堵車,大家花了多少時間來到這裏?”在吉隆坡表演藝術中心的舞臺上我這麽問,隨即又說:“我們用了廿年。”那是“動地吟”首次在藝術殿堂演出。

1988年當鏗鏘的詩句在星月下的吉隆坡陳氏書院響起時,我還是懵懂少年,在安逸的家中讀書寫詩,浮沉在那些來得太早的情傷,對家國風雨不明就裏。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錯過第一場‘聲音的演出’,那是‘動地吟’的前身,畢竟主導者正是我的文學啓蒙老師傅承得。

後負笈美國,在文化衝擊底下尤見馬來西亞的不平。回國後1999年適逢出版第一本詩集,大將出版社事隔十年再辦‘動地吟’,集合同時出書的年輕詩人呂育陶丶林金城丶張光前,還有前輩詩人游川丶音樂人周金亮等,南下北上巡迴二十餘場,從會館丶學校到購物中心,從百余觀衆到三兩路人,我們都忘情演過。臺上我們朗誦家國族群,金亮演唱譜成曲子的詩,唱到痛處衆人飲酒擊碗狂歌。

然後我們又沉寂十年,直至游川驟逝。

說沉寂,其實在醞釀,機緣幷非一朝一夕,像舞蹈家馬金泉自國外專業舞團返馬,遇上游川的詩,把他的朗誦編入舞蹈〈問籤〉,再遇上觀舞的傅承得。2008年再辦“動地吟:紀念游川”,不僅聚合更多詩人,也和共享空間專業舞團跨界合作。馬金泉把舞臺的藝術層次提高,燈光音響布置都更講究,不再是當年輕裝上陣的隨性。偌大的雪蘭莪中華大會堂可容千人,傅承得看過場地,惴惴不安:“沒有游川的‘動地吟’,還會有人來看嗎?”他的顧慮不無道理,游川是詩人也是廣告人,曾是相聲演員,善于運用說學逗唱的技巧戲劇性的呈現詩歌,在馬來西亞無人能出其右。雖說我們始終强調感動來自詩人最真實的聲音,但沒有了游川那些出其不意的魅力,‘動地吟’還是不是動地吟?

當晚擠了一千六百人告訴我們答案,包括那些擠不進來、站在會堂外鼓掌的觀衆。原本只打算辦一場,後來辦了十場,巡迴全國,還遠渡東馬。在砂拉越古晋碰到全州大停電,被逼現場宣布延後一天,翌日依然座無虛席。‘動地吟’還是‘動地吟’,而且成長了、升華了。

有記者問起,‘動地吟’爲什麽吸引觀衆?畢竟除了歌者舞者,詩人幷非專業表演者,字正腔圓更談不上。傅承得的答案是:感動。我們朗誦的詩歌內容貼近生活,正是大家共同的心事。詩人幷非高塔上的知識分子,我們的破華語在在的說明:我們從來就在群衆裏。

我却覺得更有趣的問題應該是:“動地吟”爲什麽吸引這群詩人、歌者和舞者?我們常笑說辦“動地吟”勞民傷財,台前幕後動輒四、五十人或上百人,若幸運找到贊助商,固然能幫補一些硬體上的開銷,但工委(其實也就是詩人自己)所花的時間却是金錢酬勞無法彌補的。而這群朋友始終在一起,我想答案也一樣:感動。寫作是很寂寞的事,深夜獨自在鍵盤敲敲打打,發表後也聽不到讀者的直接反饋。而在“動地吟”後臺我們找到創作的戰友,在台前看見喝彩的觀衆,就算曲終人散了,還有人前來握手道謝,發博文記述當時的共鳴。

“你寫的詩,我讀不懂。”曾有一位中年人看完表演後,上前和游川打招呼,游川多少有些失望吧,誰知對方繼續說:“可是看了你朗誦,我全懂了!”這是個巨大的磁場,加速了下一場“動地吟”的發生。2012年再辦,中間只隔三年,很“巧”的,每次都接近國家大選。

大家更積極思考創意,希望超越2008年,除了延續音樂、舞蹈、魔術、饒舌等元素,影像工作者陳子韓加入團隊,爲詩製作多媒體元素,配合朗誦呈現,其中幾場甚至加入瑜伽!這年的演出地點最吸引,第一場在風景墓園“孝恩園”的空地,仿佛是演給靈骨塔裏的游川看的。當天下午三番四次陰雲密聚,隨即又散開,後來聽來自四方的觀衆說,周圍都在下雨,就只有孝恩園天晴。不包括鬼魂,觀衆逾千,座椅不足,就坐在山坡的草地,燃起火把,看詩歌在遠處的舞臺上活了起來。

大學、報館、東禪寺、新山老街、天后宮天臺、青雲亭百年戲臺、吉隆坡表演藝術廳等,我們都演了,甚至租檳城渡輪到海上表演。因爲地點特殊,這年的規劃和部署必須比往年完整。

2014年傅承得把策劃擔子交給我,本想把規模縮小,以小場多次的方式爲詩歌表演保溫。我們重新使用“聲音的演出”的名堂,在年頭辦了一場七十人的朗誦活動。不料到第二場,却“失控”成七百人。下來國慶日前夕在馬六甲的那場,只得聽其自然了。

記得詩人林金城提問:“我們爲什麽要去臺灣表演?”有沒有如此必要?臺灣的朋友能接受嗎?我們是不是想證明些什麽?

留學臺灣的馬來西亞華人都有“留台情意結”,這裏有“留台校友會聯合總會”,但沒聽說“留美”、“留澳”的畢業生組織。傅承得、林金城、黃建華等詩人都曾留臺,能“回去”表演,大概有完成某些使命的成就感,但促使“動地吟”團隊赴臺的動機不止于此。今年除了臺北,我們還去新加坡,若非行程衝突,在馬來西亞的“沙沙然國際藝術節”演出,也是我很想促成的。我不留臺,只是很想和全世界分享這樣表演詩歌的方式。

“動地吟”的宗旨爲何?最早的“官方”說法是:讓詩歌走入民間,讓大家知道文學十分貼近生活,幷非只是風花雪月。而其實我們都沒有任何包袱,更妄論長期計劃,覺得該做就做,誠如傅承得序“動地吟”文集《仿佛魔法,讓人著迷》所述:“仿佛風雲際會,不曾刻意,總是自然與必然。”音樂人周金亮的見解值得玩味:“大多時候成功都不是刻意的,當年披頭四純粹爲了喜歡一起表演而表演,沒有算計如何走紅。如果‘動地吟’當初計較所謂‘成果’,大概走不過這二十多個年頭。”

到臺北演出的心情是怎樣的呢?當然大夥會稍微煩惱該呈現什麽內容,知道現場禁酒難免有點沮喪,但我們私底下仍戲稱之爲“動地吟旅行團”。我原擔憂走出馬來西亞,大家壓力大了,會特別刻意的想做好些什麽,忘却了寫詩、表演的初心。看大家這副輕鬆的樣子,不就和過去一樣嗎?我想臺灣的朋友依舊能看見詩人本色。

我會這樣回答林金城:“我們爲什麽不去臺灣?”

“這是一段風雨同臺,肝膽同醉的歲月。”傅承得如是描述“動地吟”。

 

/周若鵬

 

15.7.2014

Posted in 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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