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地吟的風怒雨沱

《星洲日報》·楊邦尼·2009年8月12日

仿佛魔法,让人着迷--动地吟20年纪念文集動地吟已經20年了,20年累計的詩歌、文字和影像圖片匯成了《動地吟20年紀念文集》,書頁題詞獻給詩人遊川、相聲家姚新光、音樂家陳徽崇(三人俱往矣)及所有為動地吟付出心力與支持的朋友,沈甸甸的一本近500頁,是歷史與文字的“回放”。傅承得在〈風雨同臺,肝膽同醉〉的序言:“每一場動地吟,都是一場風雨。在演出者和觀眾心裏,有風怒號,有雨滂沱”,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是動地吟的基調,進入動地吟演出的關鍵詞。

文集分三,第一輯收入的文字至關重要:1988年“聲音的演出”、1989年的“動地吟”及1990年的“膽敢行”,3年12場巡回演出,現實政治氣氛的緊收有了詩的出口,華社或馬華的年輕作家,比如36歲的遊川,29歲的傅承得兩人都是“憤怒少年”和“苦悶少年”(〈文學是苦悶與痛苦的發泄〉祝家華,第36頁),藉著收入的文字我們一起回到動地吟和聲音的演出的“零度現場”,當年這些少年郎是要揭詩、歌、朗誦的竿而草民起義的啊,因為“有太多低沈的語氣”,“需要高音”。

20年,三次的全國巡回,都有一個巨大的政治亡靈隨行:1988年10月27的茅草行動,12月2日,聲音的演出。第二次巡演,10年後,98年亞洲金融風暴,安華被控瀆職與雞奸,政局一片肅殺,99年,動地吟起,“家國40年,多風多雨;10年動地吟,遍布刀痕與吻痕”(〈河東河西,十年一場動地吟〉林寶玲,第173頁)。第三次,遊川逝,逢308海嘯,“暮雨欲來的4月19日黃昏,雪華堂開始湧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動地吟,能否成為馬華文學的“雲門”〉陳再藩,第365頁)。

演出的地點充滿神人共濟:吉隆坡陳氏書院、檳城廣州府會館五福堂(五福書院)到新山的柔佛古廟,這裏既是會館、宗祠、廟宇,又是舊時學堂。百年堂廟竟有現代詩歌的回蕩與詩人對家國的忿滿與想望。文集中附錄的照片,有一幀攝於1988年12月2日陳氏書院,遊川和傅承得朗詩,陳徽崇擊鼓,背後是神龕,雕梁與畫棟,燈籠與紅柱,會眾席地坐。人站在諸神之前,朗詩時,必有神在,人與神循詩而匯通。劉若愚為我們考據詩的原意是“寺”者獻“言”於神,即“詩” ,詩人某種意義是巫的角色,頌詞咒語和詩,溝通了神的話語。於是,我們讀詩,寫詩,聽詩,忽忽有種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魄人氣息。動地吟的詩,如是。

雖然動地吟的發生(或發聲)源自家國的風風雨雨,為演出染上政治詩歌的色彩。可是,動地吟不是政治,那是詩化了的政治,詩總是站在政治的對面,詩不是政治的酬庸,政治不曾以一瞬,而詩走在政治之上,它仰望;政治如走馬燈眩人耳目,詩是定睛凝固的永恒。

那麽,下一個10年動地吟再起的時候,誰當家執政,誰又被清算出局,家國的風雨猶烈,動地吟裏的詩,仿佛魔法,讓人著迷,代代相傳……

動地吟,能否成為馬華文學的“雲門”?

暮雨欲來的4月19日黃昏,雪華堂開始涌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7點30分左右,密密麻麻的人頭“擠爆”被列為國家歷史古跡的雪華堂禮堂。

這是我所見過,最火的雪華堂!

也是我經歷過,最爆的文學場!

台下燈光轉暗,擺了六七張茶座的舞台轉亮,詩人傅承得從舞台另一側向我使個眼色。我清清感冒來襲的喉鼻,跨進了燈火︰萬家墨面沒蒿萊!承得接︰敢有歌吟動地哀!台下掌聲如雷,正好滾動一句“心事浩茫連廣宇!”卻也幾乎淹沒了“于無聲處聽驚雷”。

20年後,沒有了游川的動地吟,在家國同樣多風多雨的時刻開場!

下午,我踏入采排的劇場,大堂入口處擺了一幅游川大頭畫像的海報屏風,我靜靜將數碼相機放在一張椅子上,設了10秒自動鈕,然後等待。10秒一瞬,背光的海報將龔萬輝素描的游川畫像轉了個方向,雪華堂外的車水馬龍隨日光從海報四周射入黝暗的劇場。這是我與游川在那一天唯一的單獨“對話”,除此之外,不在而在的游川,屬于爆滿的動地吟。

動地吟上半場,多是舊時詩曲。驚喜的是,多年未見的黃益忠又帶那深情厚重的歌聲自檳城來了。動地吟一些動人的詩曲,有那年首聽的原唱者回來吟唱,才有風雨故人來的熟悉與暢快。更見滄桑的周金亮,愈釀愈醇的嗆人老酒,一把吉他能淺訴能焦慮能吶喊,游川詩曲《老鄉》,除了金亮,不做他人想!友弟也來了,一首詞曲自創的《游川唱》是那晚最叫人驚艷的新作,友弟歌唱之餘的散文早就叫人動容,沒想到寫曲寫詞,不但瀟灑豪邁、卻也溫柔纏綿。

游川愛說歌因詩貴,詩因歌傳。那夜聽《寂寞》一曲,另有感觸,粗獷狂狷的游川,短句如刃的詩句之外,不乏細膩如絲的文字靈光。回來再翻那年所贈的《血是一切的真相》,卻又是陽猛一句︰“小曼,多讀詩以練肝膽!”

承得和我面前的小桌,燭火煮花雕,八角碗滿了又空,感冒全癒。我抬頭望舞台大背幕上的游川像,彷佛他在笑︰都說了,酒如藥,乾了就好!

但那夜無所不在的游川卻不在了!

不在的游川,在走後一年,釀熟了一罈醉人的動地吟。但這罈戊子年的動地吟,若無傅承得一年來轉悲痛為行動的仔細運籌,也成不了那夜的雨中傳奇。酒後我說,有知音如承得,真是死而無憾!承得這類朋友,得留到寂寞的最終站。

20年來馬華文學或馬華文化,個人創作歸個人努力與造詣外,歸屬大眾的文學與文化舞台上,見多的是因創意枯歇而由盛轉衰的例子、或曇花一現的驚喜,像動地吟這樣歷20年而不衰的詩歌朗唱巡迴演出,幾乎是包括中港台在內的中文文學界異數。詩是既為小眾卻也可市井流傳的特殊文種,游川與傅承得創造的動地吟品牌,恰恰拿準了文學演出的綜合元素。貼近家國與民生脈搏的詩篇、不拘小節的隨興演出、詩曲交融的動人詮釋。最重要的,是主朗詩人的肝膽胸懷。那夜謝幕時唱游川的《海》,我突然有個念頭:動地吟,再走下去,不就成了馬華文學的“雲門”?

游川,你說是嗎?

──“哈哈哈!該乾三大碗!”

星洲日報/邊城鼓聲‧陳再藩)

悼歌唱家陳容

大除夕中午,在報社接到歌唱家陳容驟逝的消息,準備迎接農曆的欣愉心情頓時跌入谷底。相信文藝界許多朋友也沒有心情慶祝新年了。

陳容是馬來西亞首屈一指的男高音。他雄厚嫻熟的歌聲,曾經感動了萬千的人。如今,他的歌聲一去更不復返了。

陳容的藝術造詣,深得星洲日報同仁的賞識。1991年的《花蹤文學獎》頒獎禮,我們邀請他演唱《滿江紅》,當時小曼建議台灣詩人啞弦擂鼓伴奏,他歌聲中充盈的浩然正氣震懾了海內外的藝文界出席者。

二十年來,從《花蹤文學獎》頒獎禮、《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5年》到《星洲日報情義人間80年》,在數十場的巡迴公演中,舞台上都少不了陳容的高大身影。

在演出的綵排時間、等待出場的後台,參加演出的已故音樂家陳徽崇、陳容、歌唱家卓如燕、鋼琴家鮑以靈、擔任舞台總監的符頒勤、葉偉章、擔任主持人的賀婉蜜和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不會再有另一個陳容

《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由我作詞後,請陳徽崇作曲,並請陳容演唱。陳容亢昂激情的歌聲,連天使都要感動三分。如今陳徽崇、陳容先後離我們而去,令我備感人世滄桑的急促。這一趟離去,永無歸程。

卓如燕哀傷地對我說:“你們的《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已成絕響,不會再有另一個陳容,不會再有……”

陳容性格堅強,沉靜耿直,處事認真,但我始終感覺有一絲不快樂的陰影疊在他臉上。

十多年前,陳容、卓如燕、鮑以靈和我在後台聊天,才知道這幾位藝術家的辛酸和委屈。要養家糊口,面對沉重生活壓力的陳容曾說:“人家40歲就拿一百萬,我們40歲還沒一萬塊,銀行都沒有錢,但是生命是用錢買不到的。

“政府完全漠視華裔藝術家,沒有給予應有的提拔和照顧;而華人社團找我們演出,都是要我們不收酬勞的義演,但我們總是要吃飯的啊!如果每個社團組織,都能像星洲日報,尊重我們的藝術付出,給我們相應的酬勞,那我們的藝術家的日子就不致於苦哈哈了。”

衝著他這句話,我立馬加鞭安排了幾位藝術家和時任文化藝術部副部長的黃燕燕會談,表達了藝文界的不滿和要求。因這次會談,陳容和小曼等覺得華裔藝文界應團結起來,因此積極推動演藝聯盟的成立。可惜後來因藝術家們意見紛紜,演藝聯盟偃旗息鼓。

學成歸國一鳴驚人

三十年前,陳容遠赴意大利羅馬深造。曾被當地媒體推崇為意大利最優秀的年輕男高音。學成歸國後,一鳴驚人。

被他形容為此生最佳伴奏的鮑以靈形容她第一次為陳容伴奏的感覺:“我的眼淚真的忍不住流出來,真的太美了!太自由了!很有力但沒有壓迫感又優美,心靈好像解放了。這個歌聲是我一生最不能忘記的,第一次見他就是這麼好這麼震撼的經歷。”

而被他視為最佳合唱搭檔的卓如燕則說:“我永遠記得他剛剛從意大利回來的那一首歌,因為那一首歌讓我眼界大開,他唱第一句,感覺就來了,他唱歌可以唱到你的骨子裡去。我聽了後,就跟他說,我一定要去意大利。”

滄海桑田,時移事易。多年後,陳容的意大利老師來馬探望他,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缺乏歌劇院演唱的機會,只靠教導學生聲樂謀生,傷感無奈的落下了淚。

在緬懷陳容時,我想起了他唱過的一首歌《老黑爵》:

時光飛逝
快樂青春轉眼過
老友盡去
永離凡塵赴天國
四顧茫然
殘燭餘年為寂寞
只聽見老友殷勤呼喚
老~黑~爵
我來啦~我來啦
黃昏夕陽即時沒
天路既不遠請即等我
老~黑~爵

我們的陳容,已告別人世的悲苦辛酸,與逝世的老友永遠相聚。

星洲日報‧文:蕭依釗‧星洲媒體總編輯)

今夜煙花起滅──哀怒悼陳容 /傅承得

也許他不知道,他走得不是時候。

準備歡樂團聚的除夕。

53歲的英年。

去年12月的“春雷動地”史詩歌舞劇,我們才同台相聚。

17日他來總綵排,18及19日3場演出。那三天我們有說有笑,他很開朗也很風趣。間中休息,我們到紫籐茶原用餐笑談。第一晚他帶來錄相機,要安樂書窩的學生幫忙拍攝;第二晚演出,他為太太選了個好位置請她拍攝。

第一場他上台前褪下腕表交給我,說:“請幫忙保管。”散場他忙著打招呼,等觀眾離去,我告訴他:“我不太想還你。我想留著。”他笑說:“不值錢的。”我沒說:你戴過,已無法用錢來衡量。

三場都滿座。我們聯手上台鞠躬謝幕。每次都是Standing Ovation。我告訴節目製作小組的夥伴:“相信很多觀眾是來聽陳容與卓如燕唱歌的。”林明志說:“是。我媽是為他們而來的。”

“春雷動地”原本就是憤怒的心事,而陳容以寬敞嘹亮的肺活量,毫無猶豫地參與。

我還看到他與卓如燕的專業與謙虛,每場演出都嚴陣以待和主動就位。不須要特別的安排,他們與共享空間舞者、演出與工作學生留在後台,自行準備,聆聽導演周金亮和舞台總監馬金泉的指揮。他們見過更大的場面,但絕對尊重舞台的規則。多麼可貴的才華,多麼難得的態度。

又一顆星子殞落

12月29日,我們在安樂書窩辦慰勞會。他很忙,但仍抽空相聚,依然與大家談笑風生,午夜時分歸去。

也只不過三十多天,2月2日除夕下午1時,金亮傳來短訊說:陳容走了。

我無法不想起姚新光、游川和陳徽崇。

陳容,是我心中第四顆殞落的星子。

他與我應是在1995年左右相識的,忘了是甚麼機緣。我們偶爾見面,並不熟絡。他說過在意大利求學時,冬夜與太太擁抱取暖的故事。他住過萬撓、在教會教唱、為星洲日報週年慶表演,近期金亮說要為他灌錄回顧專輯。顯然這樣的交往是片面且零碎的。我甚至不知道他老家是馬口。

但是,在我心中,他也是一顆星子。

是星子又怎樣?在為他的殞落,如同為姚老、游川和陳老師的殞落而痛惜的同時,我內心更強的那股情緒,是憤怒。

對這個國家和社會的憤怒。

如燕說:陳容的歌聲是得天獨厚的。在這個國度,得天獨厚有甚麼用?全國首席大馬頂尖有甚麼用?如果你生錯膚色,縱使天縱英才享譽國際,你仍得蠅營狗苟為三餐忙碌。這個國家視若無睹。

華社大部份所謂的領導,會花錢請來林子祥和葉蒨文,不會請陳容與如燕。相對於兩千多萬人口、七百多萬華人,你只可能在偶爾的演唱會博取疏疏落落的掌聲,像一片死寂裡的苟延殘喘。面對那麼多的瞎子和聾子,你還能做甚麼?

兩年多前,陳容與我出席陳老師的追思晚會。他說:“陳老師既然得到國家文化人物獎,應該國旗蓋棺。”我說:“你去告訴治喪委員會吧!”

我沒說的是:陳老師會同意嗎?

如今我也沒機會問了:如果是你,陳容,你會同意嗎?

也許我不必憤怒,如果姚老、游川、陳老師和陳容不是星子;如果,我也只是瞎子和聾子。我也不必沉浸在驚痛和怒悼裡,在這過年時刻。

但我知道,有些人的心意與我是一樣的。一定也有“春雷動地”的觀眾,想起陳容與如燕合唱、金亮填詞作曲的〈敬禮〉:“有誰願意放棄/自由的空氣/有誰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旋律?”

只是當時誰也無法逆料:那麼快他就走入歷史,成了敬禮的對象。

前陣子,我們部署“春雷動地”的巡迴演出。金亮說:“不知道陳容有沒時間參與。”

我們也都不知道:沒有時間的意思,原來是絕響。

──陳容,遙遠夜空,煙花起滅,彷彿送別。我們再也聽不見你的歌聲。

但以痛惜以敬意,在你的沉默裡,再次為你燈光聚焦、激賞鼓掌。

雖然我們多想聽你再唱雄渾壯闊的那句:看山河將換新天。

我也不會忘記你褪下腕表,走上了舞台。

這回,你唱罷驪歌,說:“不值錢的。”

就走出了時間。從此定格。

星洲日報/副刊‧文:傅承得)

歸去,無風也無雨/卓如燕

歌唱家陳容

歌唱家陳容

陳容:

你安葬後當晚,我就狠狠地、放聲地哭了一場!直哭得頭暈腦脹,後來我告訴自己:不哭了,就是哭死了你也不會活過來!

你走了!我心很痛。12月20,我們在檳城演唱,回程時你對我訴說了一點心事,以及你的困境;你絕望於人的虛偽、事的空幻。可你突然又興奮地敘說今後的計劃,包括幫我錄製一光碟,還說可以到怡保和吉打取景。

“其實馬來西亞很美,到處都能取景。”你說。語氣充滿熱忱充滿期待,我那早已冷卻的心慚被你說動了、回暖了。在那剎那我突然想起我們剛從歐洲回來的情景:躊躇滿志理想遠大,你當時立願要帶領我們一塊兒提昇大馬音樂水準,還要協助將XX大會堂的舞台改造一下,比如將地磚換上其它材質以便能產生自然的音效。你要讓華社領袖知道大會堂有多棒,只要動點腦筋簡單“弄一下”,就是個超好的演出場地。我們拍手附和,於是你著手找錢,而且有了眉目。真是一廂情願!

可那願望無法達成後的某一天,當我們經過一塊土地時你突然說這地很適合蓋音樂廳,於是你帶領你夫人書婉,伴奏鮑以靈和我站在那塊地上,手牽手合著心,低頭祈求上帝將土地賜給我們。

這樣的白日夢我們陪著你不知做了幾回。數年後,我們一起夢醒了,音樂廳沒做成,為眾人呈獻動人的音樂,卻似對牛彈琴,他們說:“聽不懂啦!”可那些說“聽不懂”的人卻索取免費票。

有些華社組織領袖認為,藝術家演唱不可求酬勞,曾有人說:“請別將外國的壞風氣帶回來,也別去影響其他的歌手!”誰規定藝術工作者演唱就應該免費?而財經專家講一場或歌星唱一場就幾萬元?

後來人們終於接受也願意給點錢,不過,有時候那些“小錢”可是包括酒店費、伴奏費、汽油費(有時遠至300公里)和大道收費;我們說:“不行啊!那麼遠的地方我們得停兩天課,這點錢連請伴奏的費用都不夠。”他們說:“哎呀!唱二十分鐘而已啦!”可“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他們還不知道做一套演出服要多少錢!結果“生意”談不攏,而藝術工作者卻被塗上了銅臭色彩。

逢到願意給錢的,包括名人或政黨人士,但要等;等得人心煩,等得我們想學大耳窿去他家潑紅漆。最後大家都生氣了,我們氣是因為餓肚子,他們氣因為沒面子!陳容,記得嗎?去年8月我們到沙巴演出,一張支票還要等兩個人簽名,不是這個出國就是那個開會,這樣下去恐怕不止錢拿不到,連先墊的飛機票也會賠上!

現在你不想跟這些人糾纏了,捨我而去!我怎能不痛心?

安息禮拜當天,我們將你在歐洲比賽時所得的獎品帶到殯儀館,一共7個國際大獎,其中一面冠軍獎牌上寫有“Bravo Chin Yong”(棒極陳容)3個字。看著心裡禁不住感慨:以你的才華,真生不逢時生不逢地啊!在國外,藝術家有國家有財團資助,他們只管搞好音樂就可以了,可在大馬你卻要拼老命;為了生存為了日後,你只能毫無選擇地演唱和不停地教課,做音響做錄音,你多累啊!最後你加入傳銷業增加收入,無奈啊!

你本已站在國際舞台上,為何多事跑回來“提昇本土藝術文化”呢?你這不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一大票牛糞上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這個擁有2千800萬人口的國家是無法養活一個世界級男高音的嗎?難道你不知道國家不會重視你,華社又多半要你“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嗎?難道你不知道大企業家甚至政黨都願意花巨款請外國藝人來演唱而忽略了你嗎?(即便請你唱可待遇卻是天淵之別啊!)難道你不知道政客們對你的承諾,你必須當屁話來詮釋嗎?難道你不知道很多人只會在你死後才說:“天妒英才,一大損失”嗎?現在,我真怕有人突然發現你是位世界級“犀利哥”,然後充滿熱忱匆匆忙忙流著熱淚提議給你追封個甚麼藝術家大獎再得意地說:“我終於為陳容做了件‘很有意義’的事”。

有時我想,我怎麼不勸你去當個藍領工人呢?上次我家屋頂漏水,修理工來了不到一小時就要了我800塊錢,他告訴我他月入數萬。你真是拿個起子修冷氣機也好過你在這兒才華被糟蹋!

你累了,息了人世間勞苦先行而去。去吧!去吧!在主懷裡,無風也無雨。

安息,我的好弟兄!在我心中沒人可替代你的角色,我會懷念你和你的歌聲,永遠,永遠……

(09.02.2011星洲日報/言路‧作者:卓如燕)

富贵如姚老 /傅承得

其實,我們知道姚老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還沒做。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讓有心人走得不安心,有志者壯志未酬。

姚老用笑聲走過一生,臨終仍然奮發向上。偉岸的生命,留下一些故事;親友思念,更多的,卻是無知無覺的人。

和他同走在文化道路上的朋友,一定看得出他笑聲後的認真:對生命的認真,對文

化事業的認真。像大樹庇蔭後世,自己卻是認真成長的。沒有埋怨貧瘠的土地或乖
舛的命運,偶爾冷嘲熱諷,更多是風過時爽朗的笑聲和汲汲努力的展現。仿佛,他
是想以一棵大樹的身姿,成為祟山峻嶺,成為能和天地對話的某種神靈。那是立於
這片土地,往上伸展的雄心。

我是這樣思念姚老。想他的個性,想他的愛護,想他未竟的心願。姚老為這社會做
了什麼,朋友都看得見,看不見的是瞎眼的。姚老還沒做什麼?他的園林藝術?他
的相聲資料全集?這些都不太困難。他想做的,肯定是更困難的事。他一生淡泊瀟
灑,這些事也肯定和身外名物無關。

我想是教育。但與其說是教育,不如說是教養──人的教養、社會的教養。教育有太
多迷思和誤導;教養,是生命的品質。相聲教學演出與華語正音運動等,只是姚老
選擇教養的其中兩種方式,他覺得自在,覺得有意義,但不等於他要的只是這些。
就像他喜歡喝酒,他要的應也只是酒意。竹葉青或二鍋頭,對他而言不只是酒。

姚老是瞭解自己的,正如他瞭解自己的酒量。他身於新村貧戶,靠自己的血汗經營
相對舒適的生活,然後提早退休,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令我尊敬的地方就在這里:他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些事里頭,卻沒有他自己。

也許,教養的最終意義,就是沒有自己。因為沒有自己,結果活出尊嚴。能把尊嚴
和自己有興趣的事合一並行,這里頭有生命的抉擇,有自得其樂的本事。

至於姚老未竟的心願,順其自然罷!

順其自然的意思是:當我們選擇尊嚴,選擇自在,選擇依自己有興趣的事去幫忙社
會──選擇這樣的富貴,姚老真的已教會我們許多許多。

我這樣的思念姚老。
2004年11月23日‧吉隆坡

動地吟故事5/傅承得

6之5:於無聲處聽驚雷

動地吟開場朗誦魯迅寫的〈無題〉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有時也朗龔自珍的《已亥雜詩》第125首:“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收場則唱游川的〈海〉與傅承得的〈問候馬來西亞〉。四首詩二古二今,內容明確表達動地吟的整體精神,也是華人社會深沉的苦悶。

瞭解動地吟的成人會擊節鼓掌;聽懂動地吟的學生會深受感動。當年坐在台下的聽眾,總會回想起如此與眾不同,卻又震撼共鳴的演出,總會告訴朋友有這樣的詩歌朗誦,也總會期待再來一場洗滌心靈和表達家國關懷的動地吟。動地吟為馬華文學打開了一扇窗,流露出社會群眾的心聲。這種聲音,是你的,也是我的,是我們想為這個國家和社會講的一些話。真心誠意去說的心里的話。

動地吟故事6/傅承得

6之6:動地吟紀念游川

2007年4月10日,著名詩人及朗誦家游川驟逝。他主張“把詩從‘啞巴’狀態中釋放出來”、讓詩走入群眾以“挽詩於式微之危”,而朗誦是“聲音的演出”。他的朗誦,突破傳統框架,自成一家,除陽剛渾厚,自然天成,朗到興起時就唱,唱到淋漓時又朗,亦溶入相聲說學逗唱技巧,既不固定形式,亦絕不死板,由平面的文字化為立體的聲音,讓詩的生命開展和昇華,“讓它自由地飛揚,讓詩歌朗誦從刻板的舊框格裏跳出來”,深具表演與料想不到的戲劇效果。其朗誦元音宏亮且生動活潑,放眼世界華文文壇,實無一人能出其右。然而,游川朗誦,已成絕響。

2008年4月19日,游川逝世一周年,詩人及友好決定再現動地吟精神,以推廣朗誦,以紀念游川,以重溫他的詩作。這場詩曲朗唱舞蹈演出,邀請您來,懷念這位詩人,觀賞詩歌朗誦、詩曲演唱、詩劇、詩舞和魔術詩表演,讓詩歌走入再次民間,撥動現實最敏感的心弦!

動地吟故事4/傅承得

6之4:吻印與刀痕

“吻印,是因為關愛;刀痕,是因為傷害。”

“所有的歷史,都是借鏡;如果批判,那是因為關愛。希望刀痕,隨過去而消失;希望吻印,成為未來的承諾。因為這個國家。”

1999年動地吟重新出發,全國巡迴朗唱詩曲22場,企圖總結獨立40年的歷史經驗和家國感受,因而出版詩冊《吻印與刀痕》,也有新血加入,包括年輕詩人林金城、呂育陶、周若鵬、張光前和歌手戴麗金等。

演出地點則擴大至酒店、佛堂,以及人來人往且聲音噪雜,聽眾卻很少的購物中心。然而,從聲音的演出開始至1999年的動地吟,這個持久不衰的詩曲朗唱會,已累積了約2萬名聽眾,成為深入草根和極具影響力的文學活動。是年發生“立百病毒事件”,動地吟也為豬農義朗。

動地吟故事3 /傅承得

6之3:去留肝膽兩崑崙

動地吟讓詩歌走向社會,讓群眾親近文學。所朗唱的詩曲,內容批判現實,文字深入淺出,表達群眾的心聲;方式是歌憑詩貴、詩以歌傳,讓詩可讀可感,可聽可唱。詩人歌手輕裝上陣,舞台設計從簡。這種生動又親切的演繹表現,讓詩歌從平面的文字化為立體的聲音,把詩從聾啞狀態釋放出來,成為日常生活眾聲喧嘩的一部分。詩,從此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朗誦,再也不是過去的樣板戲。

繼聲音的演出與動地吟之後,“肝膽行──90年現代詩曲朗唱會”巡迴東、西馬舉行5場表演:哥打峇魯巫統大廈、巴生中華獨中、瓜拉登嘉樓東姑禮堂、詩巫民眾會堂及古晉一中禮堂。從祠堂、古廟、會館和學校,華語詩歌朗誦,首次突破禁區,走入巫統大廈和東姑禮堂,擺酒登台演出;陣容亦不斷壯大,加入東馬詩人田思和古晉一中學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