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華獨特文學運動於無聲處聽驚雷 .林友順

趁祭拜祖先的清明節之際,一群馬華文藝人在墓園搭起簡單舞台,以詩、歌、舞紀念九泉之下的好友,以淚、笑、愛擁抱祖國,批判社會。千餘名文藝愛好者到場表示支持,附近一些民眾也圍聚過來,觀賞為好友和這片土地而舉行的吟唱。
清明節是馬來西亞華人掃墓祭拜祖先的日子,重視中華文化傳承的大馬華人,在這個日子也會紛紛放下手上的工作,回鄉祭拜祖先。一群文藝工作者乘清明之際,搞起了另類的紀念往生好友的活動,在墓園搭起簡單的舞台,以詩、以歌、以舞獻給長眠九泉之下的好友,以淚、以笑、以愛擁抱祖國,批判社會。四月七日傍晚太陽徐徐落下,墓園應是一片清靜,不過在吉隆坡南下新加坡的南北大道旁的孝恩園,卻見車輛不斷駛入,人群開始圍聚在與骨灰閣遙遙相望的舞台。有者選擇坐在舞台前的椅子上,有者則選擇坐在舞台旁山丘的草坡上,觀賞文藝人為好友、為這片土地而吟唱。動地吟第一場演出選擇在墓園,這是為祭拜以這塊墓園為最後的家的詩人游川及陳徽崇;這場演出也被人形容為酬神戲,有別於傳統的酬神戲,它以詩歌、舞蹈與歌唱來紀念往生的藝術工作者。

由詩人、音樂人、舞蹈家及學生組成的動地吟在墓園雷動第一響鼓聲,以紀念在過去五年來相繼離去的詩人游川、大馬相聲之父姚新光、音樂家陳徽崇及男高音陳容。這場別開生面的紀念活動打破禁忌,以墓園為舞台,卻也成功吸引逾千名文藝愛好者前來觀賞;他們有者是為了紀念這幾位知名的文藝人而來,更多是為了支持大馬的文藝活動而出現。

動地吟的出現已有二十五年,它的前身為聲音的演出,由大馬華裔詩人傅承得、游川等發起,首場活動於一九八八年在吉隆坡具有悠久歷史的陳氏書院演出,在狹窄的露天內院,逾三百人席地而坐,聆聽詩人對家國的吟唱。

這場詩人的活動成功演出後,翌年改名「動地吟」,並在大馬五個地區演出,讓詩歌走出吉隆坡,走向大馬各個角落,並獲得很大的迴響,讓大家認識到,「原來詩歌朗誦也可以這澎湃」。

動地吟取自魯迅的《無題》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詩人傅承得表示,當年他們推動動地吟,是要讓文學走入現實生活中。他指出,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大馬政局動盪不安,華社受到不公平的對待,沒有言論自由,人們很苦悶,因而以詩來抒發內心的不滿。

喋喋不休卻聞無聲

動地吟事實上也是詩人以詩對社會的批判,而且是公開的批判。詩人游川當年就創作了《五百萬張口》,批判華人社會如一盤散沙,面對團結的他族,顯得那無力與無奈:「我看見五百萬張口/大大小小張張合合喋喋不休/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回教堂她頂高高在上的擴音器/那單調的高音/卻像暗流如狂潮/威脅著我的心靈」。在高壓時代,詩人出來批判社會,那是很大進步。

動地吟隨後沉寂十年,傅承得於九九年找來一批年輕詩人加入演出,為動地吟注入新生命,演出從舞台到購物中心,巡迴約二十場。零七年游川往生,動地吟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台柱,為紀念游川逝世週年,零八年再辦動地吟,除了更多詩人參加演出,還加入專業舞團,舞台元素更為豐盛。而今年的動地吟出現更多的年輕詩人,多了相聲,演繹多元,加上新媒體配合,燈光與音響的要求更高,這使動地吟的演出更豐厚,唯一不變的是內容,它持有一貫的作風,以詩、以歌、以舞來關懷現實、關懷國家。由於時局變化,言論空間也無二十五年前那緊繃,今年的動地吟多了一份兒女情,不再似以往那般陽剛。

今年的動地吟將在半島十個地區舉行,除了別具一格的墓園動地吟,它也上天下地,從陸地到海上,從寺廟走到殿堂,無處不在,無處不詩。在墓園動地吟演出完成後,詩人與文藝人也將投入海上動地吟(渡輪)、空中動地吟(屋頂)、地下動地吟(地下層)、古蹟動地吟、殿堂動地吟(大學)及寺院動地吟,上天下海,神人、人鬼共濟,百無禁忌。參與演出的繼程法師對自己只能參與第一場演出,隨後因要到中國大陸、台灣及美國等地方主持禪修課程而缺席感到遺憾。他認為,動地吟是很棒的演出,他對越來越多年輕人參與感到高興。他在台上也朗誦了自己的創作《吟動地吟》:「動地了,還要驚天嗎?/吟唱了,還要吶喊嗎?/世間就是不平,不平才是世間/不平中想求平/而平等 遙不可及/永不可得……世間不平因人心不平/要平世間當平人心/人心可平嗎?/人心若不可平/又如何平世間呢……」

動地吟在八九年的詩帖上以序言明志:「我們的企圖是:用藝術最敏感的指尖,來彈撥現實這根 最敏感的弦。」傅承得表示,動地吟是要讓文學親近群,借文學發聲,表達大的心聲。他指出,動地吟能走二十五年的路,其動力來自友情。他說,零八年為紀念游川逝世一週年,許多老朋友都來了,參與動地吟的演出,顯現大家非常珍惜這段友情。而動地吟能獲得支持,也因為它與現實脈搏一起跳動,緊隨時空變化,沒有滯留不前。

詩人小曼則形容動地吟是「開拓了馬華文學史上新詩巡迴演出的動人經驗」;文藝人林春美及張永修指動地吟是二十世紀最後十餘年間出現於馬華文壇的一系列現代詩歌朗誦演出,在八八年由一場較為隨興的「聲音的演出」掀開序幕,直接催生了後來的系列演出,它所引起的迴響,標誌著八十年代末的馬華文壇盛事。不過,他們認為,動地吟算不上是一次詩歌運動,因它並沒有鼓動多少同性質的詩歌的生產。

植根本土深入民間

動地吟總監黃建華指出,動地吟的意義不僅僅是在舞台上的聲音演出,而是大馬一場獨特的文學運動,甚至是文化運動,影響了一個時代,也代表了一個時代的標記。它根植本土,深入民間;它的起源和主題有著社會的背景、歷史的因素、家國的價值觀。動地吟可以寫成大馬文學史上的一個篇章。他表示,二十五年後的動地吟仍是一個逗號,新血不斷加入和層次感豐富的演出形態,還有延續不盡的章回與新頁,空前、傳承、後。

出席墓園動地吟的蕭慧娟指出,當年出席動地吟,最擔心的就是警察車停在會場外,今天時局變了,大家也沒有這層擔心了。動地吟因此也與春雷一樣,是時代的產物。只不過,春雷因當局的鐵腕鎮壓而夭折,動地吟則憑著文藝人的熱忱及毅力,繼續走下去,給社會心靈帶來無限悸動。

原文

陳寶卿‧眾聲喧嘩《動地吟》

2012-04-11 09:16

農曆三月,清明氛圍猶在,細雨不來,墓園綠地,卻人潮洶湧,眾聲喧嘩。

很多人都來了,藝術和文字工作者,來了;愛好藝術和文字的觀眾,也都來了;500多人,為青翠而寂靜的墓園,帶來了色彩、熱鬧而愉悅的人聲。

《動地吟》以詩以歌以舞,特選墓園露天喧鬧,意義深長。

它顛覆了華人傳統對墓地的禁忌觀念,消除人們對亡魂的畏懼心理。在中港台有四季的地區,清明節正值春天陽光明媚萬花怒放草木吐綠的時刻,正是人們春遊踏青的好時光。我國雖無四季,墓園《動地吟》,還是讓到場人士享受到了踏青的樂趣。

雖然生死有別,人鬼異域,人們對逝者的追思與懷念,始終如一。

這場《動地吟》,意在紀念4位已故藝術工作者游川、姚新光、陳徽崇及陳容。

老中青三代詩人、聲樂家、廿四節令鼓、專業舞團、敲擊團,以及由中小學生組成的安樂書窩合唱團,以淚以笑以愛,讓《動地吟》再起風雲。

無論是個人對友情的感懷,還是對社會家國發展的憂思,詩人朗誦聲聲感人肺腑,句句驚雷動地。

詩人用文字,傾注對這片家園國土的愛;他們關心公共議題,批判政客偽善,憂心族群命運。

正如傅承得吟游川的〈五百萬張口〉:我看見五百萬張口∕大大小小張張合合喋喋不休∕卻聽不到一點聲音……正如周若濤的〈老街待拆〉、林健文的〈降落〉、傅承得的〈一顆種子〉、林金城的〈表態術〉、黃建華的〈人在現場〉、曾翎龍的〈農夫〉、周若鵬的〈茨廠街不是Chinatown〉等等,無論是對現實生活的無奈、對社會現象的批判,對政客的極盡諷刺,都引人思考。說明詩人也可作為時代改革的先鋒,而《動地吟》為詩人提供了這樣的一個平台。

年輕歌唱家林文蓀、陳艷薇,唱出詩人的多首作品,餘音繞樑,讓人驚艷。舞者與相聲,則分別以肢體及滑稽語言,嘲諷現實與政客。

陳容英年隕落,其高足岑大偉以渾厚歌聲,深情追思老師,一曲《懷念曲》,激昂、低吟之中,難掩哀傷之情,引人落淚。

《動地吟》風雲再起,除了情義動人,更傾注了全民關注的課題。

魯迅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

來吧!如果你錯過了墓園《動地吟》,4月22日請到星洲日報“聽驚雷”!

(星洲日報/情在人間‧作者:陳寶卿‧《星洲日報》主筆‧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

動地吟的風怒雨沱

《星洲日報》·楊邦尼·2009年8月12日

仿佛魔法,让人着迷--动地吟20年纪念文集動地吟已經20年了,20年累計的詩歌、文字和影像圖片匯成了《動地吟20年紀念文集》,書頁題詞獻給詩人遊川、相聲家姚新光、音樂家陳徽崇(三人俱往矣)及所有為動地吟付出心力與支持的朋友,沈甸甸的一本近500頁,是歷史與文字的“回放”。傅承得在〈風雨同臺,肝膽同醉〉的序言:“每一場動地吟,都是一場風雨。在演出者和觀眾心裏,有風怒號,有雨滂沱”,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是動地吟的基調,進入動地吟演出的關鍵詞。

文集分三,第一輯收入的文字至關重要:1988年“聲音的演出”、1989年的“動地吟”及1990年的“膽敢行”,3年12場巡回演出,現實政治氣氛的緊收有了詩的出口,華社或馬華的年輕作家,比如36歲的遊川,29歲的傅承得兩人都是“憤怒少年”和“苦悶少年”(〈文學是苦悶與痛苦的發泄〉祝家華,第36頁),藉著收入的文字我們一起回到動地吟和聲音的演出的“零度現場”,當年這些少年郎是要揭詩、歌、朗誦的竿而草民起義的啊,因為“有太多低沈的語氣”,“需要高音”。

20年,三次的全國巡回,都有一個巨大的政治亡靈隨行:1988年10月27的茅草行動,12月2日,聲音的演出。第二次巡演,10年後,98年亞洲金融風暴,安華被控瀆職與雞奸,政局一片肅殺,99年,動地吟起,“家國40年,多風多雨;10年動地吟,遍布刀痕與吻痕”(〈河東河西,十年一場動地吟〉林寶玲,第173頁)。第三次,遊川逝,逢308海嘯,“暮雨欲來的4月19日黃昏,雪華堂開始湧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動地吟,能否成為馬華文學的“雲門”〉陳再藩,第365頁)。

演出的地點充滿神人共濟:吉隆坡陳氏書院、檳城廣州府會館五福堂(五福書院)到新山的柔佛古廟,這裏既是會館、宗祠、廟宇,又是舊時學堂。百年堂廟竟有現代詩歌的回蕩與詩人對家國的忿滿與想望。文集中附錄的照片,有一幀攝於1988年12月2日陳氏書院,遊川和傅承得朗詩,陳徽崇擊鼓,背後是神龕,雕梁與畫棟,燈籠與紅柱,會眾席地坐。人站在諸神之前,朗詩時,必有神在,人與神循詩而匯通。劉若愚為我們考據詩的原意是“寺”者獻“言”於神,即“詩” ,詩人某種意義是巫的角色,頌詞咒語和詩,溝通了神的話語。於是,我們讀詩,寫詩,聽詩,忽忽有種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魄人氣息。動地吟的詩,如是。

雖然動地吟的發生(或發聲)源自家國的風風雨雨,為演出染上政治詩歌的色彩。可是,動地吟不是政治,那是詩化了的政治,詩總是站在政治的對面,詩不是政治的酬庸,政治不曾以一瞬,而詩走在政治之上,它仰望;政治如走馬燈眩人耳目,詩是定睛凝固的永恒。

那麽,下一個10年動地吟再起的時候,誰當家執政,誰又被清算出局,家國的風雨猶烈,動地吟裏的詩,仿佛魔法,讓人著迷,代代相傳……

動地吟,能否成為馬華文學的“雲門”?

暮雨欲來的4月19日黃昏,雪華堂開始涌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7點30分左右,密密麻麻的人頭“擠爆”被列為國家歷史古跡的雪華堂禮堂。

這是我所見過,最火的雪華堂!

也是我經歷過,最爆的文學場!

台下燈光轉暗,擺了六七張茶座的舞台轉亮,詩人傅承得從舞台另一側向我使個眼色。我清清感冒來襲的喉鼻,跨進了燈火︰萬家墨面沒蒿萊!承得接︰敢有歌吟動地哀!台下掌聲如雷,正好滾動一句“心事浩茫連廣宇!”卻也幾乎淹沒了“于無聲處聽驚雷”。

20年後,沒有了游川的動地吟,在家國同樣多風多雨的時刻開場!

下午,我踏入采排的劇場,大堂入口處擺了一幅游川大頭畫像的海報屏風,我靜靜將數碼相機放在一張椅子上,設了10秒自動鈕,然後等待。10秒一瞬,背光的海報將龔萬輝素描的游川畫像轉了個方向,雪華堂外的車水馬龍隨日光從海報四周射入黝暗的劇場。這是我與游川在那一天唯一的單獨“對話”,除此之外,不在而在的游川,屬于爆滿的動地吟。

動地吟上半場,多是舊時詩曲。驚喜的是,多年未見的黃益忠又帶那深情厚重的歌聲自檳城來了。動地吟一些動人的詩曲,有那年首聽的原唱者回來吟唱,才有風雨故人來的熟悉與暢快。更見滄桑的周金亮,愈釀愈醇的嗆人老酒,一把吉他能淺訴能焦慮能吶喊,游川詩曲《老鄉》,除了金亮,不做他人想!友弟也來了,一首詞曲自創的《游川唱》是那晚最叫人驚艷的新作,友弟歌唱之餘的散文早就叫人動容,沒想到寫曲寫詞,不但瀟灑豪邁、卻也溫柔纏綿。

游川愛說歌因詩貴,詩因歌傳。那夜聽《寂寞》一曲,另有感觸,粗獷狂狷的游川,短句如刃的詩句之外,不乏細膩如絲的文字靈光。回來再翻那年所贈的《血是一切的真相》,卻又是陽猛一句︰“小曼,多讀詩以練肝膽!”

承得和我面前的小桌,燭火煮花雕,八角碗滿了又空,感冒全癒。我抬頭望舞台大背幕上的游川像,彷佛他在笑︰都說了,酒如藥,乾了就好!

但那夜無所不在的游川卻不在了!

不在的游川,在走後一年,釀熟了一罈醉人的動地吟。但這罈戊子年的動地吟,若無傅承得一年來轉悲痛為行動的仔細運籌,也成不了那夜的雨中傳奇。酒後我說,有知音如承得,真是死而無憾!承得這類朋友,得留到寂寞的最終站。

20年來馬華文學或馬華文化,個人創作歸個人努力與造詣外,歸屬大眾的文學與文化舞台上,見多的是因創意枯歇而由盛轉衰的例子、或曇花一現的驚喜,像動地吟這樣歷20年而不衰的詩歌朗唱巡迴演出,幾乎是包括中港台在內的中文文學界異數。詩是既為小眾卻也可市井流傳的特殊文種,游川與傅承得創造的動地吟品牌,恰恰拿準了文學演出的綜合元素。貼近家國與民生脈搏的詩篇、不拘小節的隨興演出、詩曲交融的動人詮釋。最重要的,是主朗詩人的肝膽胸懷。那夜謝幕時唱游川的《海》,我突然有個念頭:動地吟,再走下去,不就成了馬華文學的“雲門”?

游川,你說是嗎?

──“哈哈哈!該乾三大碗!”

星洲日報/邊城鼓聲‧陳再藩)

外一章

如果不是因为写作,或许生活就是直线式的进行。

如果不是因为写作,或许动地吟就只是一个名词。

写作本来并不在我的生涯规划议程中,也不是年少时的志愿,甚至不曾设想和工作发生任何必然的关系。

也许,生活的主体并没有因为写作而有所改变,日常的行进没有因为写作而有所快慢,写作是生活主题之外的一个分号,是心灵休憩处,当是一种修炼。

所以,我不习惯作家或诗人的称号,因为那是伟大、不朽、有影响力的光环,而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写作只不过是类似日记的延伸,却又没有日记的详尽和细琐,只是一些零碎片段的生活记号,仅仅是小我的抒怀,散漫的流光,相对的空白,本质的原来,而已。

站上动地吟的舞台更是偶然的意外。为了纪念老哥游川骤然离开我们,为了让老哥继续留在我们的圈子里,为了让大家一起和老哥同乐,于是有了傅老的提议、召集和动员,再度让动地吟的声音在舞台上演出,再度让动地吟的精神延续下去,舞台下的原意其实就是大家一起朗诗给喜欢热闹和快乐的老哥听(老哥一定在背后大骂我们不知所谓,然后哈哈大笑),时年2008。

这是老哥留给我们的缘分,于是我们在一起,朋友和后来的朋友,集合所有参与者的能量与念力,自发,亲为,奔走,筹备。动地吟再一次出发,结合了各方的善缘,站在动地吟的舞台上,从隆雪华堂开始,到后来全国巡回演出十场,荡气回肠。

人说写作是一条寂寞的路,我想寂寞的应该是写作过程中的思维状态和心理需要,那是文字沉淀和酝酿的必然。然而,在写作的路上能遇上一票因喜爱文学而结缘的朋友,在前行的路上就不觉孤单,甚至成为驱策的力量。

不孤单,因为彼此之间的友情,还有友情之间的酒量。文字让我们与酒相遇,诗情酒意,以诗入酒,以酒焚诗,诗酒酩酊,醉倒不归。

今年,傅老再次点火,大家再一次为动地吟而来,再一次聚集,再一次展示大家的用心,再一次开展十场的舞台,再一次发挥崭新的创意。动地吟有一种召唤的声音,有一种感动的力量,动地吟从来不令人失望,动地吟从来没有冷场。

这些生活圈子之外难得的经验,扩大了自己生命的象限,开阔胸怀,拓宽视野,少了这些性情中的酒肉朋友和动地吟的舞台,人生的经过或许就失去很多精彩的篇章,失去许多丰饶的景观。因为这些,我意外地走上一条不在人生行程中预期的小径,径上开满了美丽的花朵,散发宜人的香气,这真的是无心插柳的收获,成就了一个美好的后来,比梦想还要绮丽的真实,仿佛一部长篇之外一章的起伏跌宕。

黄建华【散文】 南洋文艺【墓园动地吟特辑

悼歌唱家陳容

大除夕中午,在報社接到歌唱家陳容驟逝的消息,準備迎接農曆的欣愉心情頓時跌入谷底。相信文藝界許多朋友也沒有心情慶祝新年了。

陳容是馬來西亞首屈一指的男高音。他雄厚嫻熟的歌聲,曾經感動了萬千的人。如今,他的歌聲一去更不復返了。

陳容的藝術造詣,深得星洲日報同仁的賞識。1991年的《花蹤文學獎》頒獎禮,我們邀請他演唱《滿江紅》,當時小曼建議台灣詩人啞弦擂鼓伴奏,他歌聲中充盈的浩然正氣震懾了海內外的藝文界出席者。

二十年來,從《花蹤文學獎》頒獎禮、《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5年》到《星洲日報情義人間80年》,在數十場的巡迴公演中,舞台上都少不了陳容的高大身影。

在演出的綵排時間、等待出場的後台,參加演出的已故音樂家陳徽崇、陳容、歌唱家卓如燕、鋼琴家鮑以靈、擔任舞台總監的符頒勤、葉偉章、擔任主持人的賀婉蜜和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不會再有另一個陳容

《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由我作詞後,請陳徽崇作曲,並請陳容演唱。陳容亢昂激情的歌聲,連天使都要感動三分。如今陳徽崇、陳容先後離我們而去,令我備感人世滄桑的急促。這一趟離去,永無歸程。

卓如燕哀傷地對我說:“你們的《星洲日報情義人間70年》已成絕響,不會再有另一個陳容,不會再有……”

陳容性格堅強,沉靜耿直,處事認真,但我始終感覺有一絲不快樂的陰影疊在他臉上。

十多年前,陳容、卓如燕、鮑以靈和我在後台聊天,才知道這幾位藝術家的辛酸和委屈。要養家糊口,面對沉重生活壓力的陳容曾說:“人家40歲就拿一百萬,我們40歲還沒一萬塊,銀行都沒有錢,但是生命是用錢買不到的。

“政府完全漠視華裔藝術家,沒有給予應有的提拔和照顧;而華人社團找我們演出,都是要我們不收酬勞的義演,但我們總是要吃飯的啊!如果每個社團組織,都能像星洲日報,尊重我們的藝術付出,給我們相應的酬勞,那我們的藝術家的日子就不致於苦哈哈了。”

衝著他這句話,我立馬加鞭安排了幾位藝術家和時任文化藝術部副部長的黃燕燕會談,表達了藝文界的不滿和要求。因這次會談,陳容和小曼等覺得華裔藝文界應團結起來,因此積極推動演藝聯盟的成立。可惜後來因藝術家們意見紛紜,演藝聯盟偃旗息鼓。

學成歸國一鳴驚人

三十年前,陳容遠赴意大利羅馬深造。曾被當地媒體推崇為意大利最優秀的年輕男高音。學成歸國後,一鳴驚人。

被他形容為此生最佳伴奏的鮑以靈形容她第一次為陳容伴奏的感覺:“我的眼淚真的忍不住流出來,真的太美了!太自由了!很有力但沒有壓迫感又優美,心靈好像解放了。這個歌聲是我一生最不能忘記的,第一次見他就是這麼好這麼震撼的經歷。”

而被他視為最佳合唱搭檔的卓如燕則說:“我永遠記得他剛剛從意大利回來的那一首歌,因為那一首歌讓我眼界大開,他唱第一句,感覺就來了,他唱歌可以唱到你的骨子裡去。我聽了後,就跟他說,我一定要去意大利。”

滄海桑田,時移事易。多年後,陳容的意大利老師來馬探望他,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缺乏歌劇院演唱的機會,只靠教導學生聲樂謀生,傷感無奈的落下了淚。

在緬懷陳容時,我想起了他唱過的一首歌《老黑爵》:

時光飛逝
快樂青春轉眼過
老友盡去
永離凡塵赴天國
四顧茫然
殘燭餘年為寂寞
只聽見老友殷勤呼喚
老~黑~爵
我來啦~我來啦
黃昏夕陽即時沒
天路既不遠請即等我
老~黑~爵

我們的陳容,已告別人世的悲苦辛酸,與逝世的老友永遠相聚。

星洲日報‧文:蕭依釗‧星洲媒體總編輯)

今夜煙花起滅──哀怒悼陳容 /傅承得

也許他不知道,他走得不是時候。

準備歡樂團聚的除夕。

53歲的英年。

去年12月的“春雷動地”史詩歌舞劇,我們才同台相聚。

17日他來總綵排,18及19日3場演出。那三天我們有說有笑,他很開朗也很風趣。間中休息,我們到紫籐茶原用餐笑談。第一晚他帶來錄相機,要安樂書窩的學生幫忙拍攝;第二晚演出,他為太太選了個好位置請她拍攝。

第一場他上台前褪下腕表交給我,說:“請幫忙保管。”散場他忙著打招呼,等觀眾離去,我告訴他:“我不太想還你。我想留著。”他笑說:“不值錢的。”我沒說:你戴過,已無法用錢來衡量。

三場都滿座。我們聯手上台鞠躬謝幕。每次都是Standing Ovation。我告訴節目製作小組的夥伴:“相信很多觀眾是來聽陳容與卓如燕唱歌的。”林明志說:“是。我媽是為他們而來的。”

“春雷動地”原本就是憤怒的心事,而陳容以寬敞嘹亮的肺活量,毫無猶豫地參與。

我還看到他與卓如燕的專業與謙虛,每場演出都嚴陣以待和主動就位。不須要特別的安排,他們與共享空間舞者、演出與工作學生留在後台,自行準備,聆聽導演周金亮和舞台總監馬金泉的指揮。他們見過更大的場面,但絕對尊重舞台的規則。多麼可貴的才華,多麼難得的態度。

又一顆星子殞落

12月29日,我們在安樂書窩辦慰勞會。他很忙,但仍抽空相聚,依然與大家談笑風生,午夜時分歸去。

也只不過三十多天,2月2日除夕下午1時,金亮傳來短訊說:陳容走了。

我無法不想起姚新光、游川和陳徽崇。

陳容,是我心中第四顆殞落的星子。

他與我應是在1995年左右相識的,忘了是甚麼機緣。我們偶爾見面,並不熟絡。他說過在意大利求學時,冬夜與太太擁抱取暖的故事。他住過萬撓、在教會教唱、為星洲日報週年慶表演,近期金亮說要為他灌錄回顧專輯。顯然這樣的交往是片面且零碎的。我甚至不知道他老家是馬口。

但是,在我心中,他也是一顆星子。

是星子又怎樣?在為他的殞落,如同為姚老、游川和陳老師的殞落而痛惜的同時,我內心更強的那股情緒,是憤怒。

對這個國家和社會的憤怒。

如燕說:陳容的歌聲是得天獨厚的。在這個國度,得天獨厚有甚麼用?全國首席大馬頂尖有甚麼用?如果你生錯膚色,縱使天縱英才享譽國際,你仍得蠅營狗苟為三餐忙碌。這個國家視若無睹。

華社大部份所謂的領導,會花錢請來林子祥和葉蒨文,不會請陳容與如燕。相對於兩千多萬人口、七百多萬華人,你只可能在偶爾的演唱會博取疏疏落落的掌聲,像一片死寂裡的苟延殘喘。面對那麼多的瞎子和聾子,你還能做甚麼?

兩年多前,陳容與我出席陳老師的追思晚會。他說:“陳老師既然得到國家文化人物獎,應該國旗蓋棺。”我說:“你去告訴治喪委員會吧!”

我沒說的是:陳老師會同意嗎?

如今我也沒機會問了:如果是你,陳容,你會同意嗎?

也許我不必憤怒,如果姚老、游川、陳老師和陳容不是星子;如果,我也只是瞎子和聾子。我也不必沉浸在驚痛和怒悼裡,在這過年時刻。

但我知道,有些人的心意與我是一樣的。一定也有“春雷動地”的觀眾,想起陳容與如燕合唱、金亮填詞作曲的〈敬禮〉:“有誰願意放棄/自由的空氣/有誰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旋律?”

只是當時誰也無法逆料:那麼快他就走入歷史,成了敬禮的對象。

前陣子,我們部署“春雷動地”的巡迴演出。金亮說:“不知道陳容有沒時間參與。”

我們也都不知道:沒有時間的意思,原來是絕響。

──陳容,遙遠夜空,煙花起滅,彷彿送別。我們再也聽不見你的歌聲。

但以痛惜以敬意,在你的沉默裡,再次為你燈光聚焦、激賞鼓掌。

雖然我們多想聽你再唱雄渾壯闊的那句:看山河將換新天。

我也不會忘記你褪下腕表,走上了舞台。

這回,你唱罷驪歌,說:“不值錢的。”

就走出了時間。從此定格。

星洲日報/副刊‧文:傅承得)

悼联盟战友陈容–除夕绝唱 /陈再藩

除夕中午,一条黑色的噩讯像一条黑蛇从腊月红彤彤的世界里闪现。电话中, 朋友告知,陈容因心脏病发, 午前走了。

在咖啡座倾听偶遇的商界才俊聊着他热衷投入的年岁开运研究,我彷佛被这条黑蛇咬了一口,眼前发黑,良久回不过神来!

怎么可能呢? 如此雄浑与充满生命激情的一把男高音,舞台上的独唱根本还不到 “中场休息” ,怎能中途绝唱?

陈容是 “没理由”走得如此年轻(才53岁) 与突然的(在大除夕) ,正如这些年来常跟随他征战歌乐舞台的学生岑大伟所说: “老师任性地走了!”

去年岁末, 我临时受命,接受南方学院的邀请,为该院廿五周年纪念晚宴主持下半场的歌唱表演,是冲着歌唱名家都是来自吉隆坡的老友。其中一位便是我常戏称为 “新山宽中合唱团女婿”的陈容。谁会料到,那一场压轴演唱,竟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初知陈容,大概是三十几年前。当时,陈徽崇老师在新山为筹资欲赴意大利深造的陈容办场义演。

陈容当年的女友后来的妻子祝书婉是宽中合唱团的女生。我从宽中合唱团那个圈子听来的传说是,陈容曾经为追女友,骑着摩哆,奔驰在放学的校车后。

留学意大利罗马的陈容,尽管课余生活艰辛,却无碍他在歌唱上的成就,甚至被当地媒体誉为最伏秀的年轻男高音。学成后,陈容也曾在德国歌剧院担任男主唱。

回国,尤其是回到马来西亚,对华裔歌唱家而言,是艺术生命中甚为残忍的 “虎山行” 。这里不但没有歌剧院,连较完善的歌乐舞台也十分欠缺。但陈容依然以其 “能唱到你骨子里去” 的歌声为马来西亚华社的芸芸众生提供了令人惊艳的声乐之美。

“好听” 是一般人最原始的听歌享受,但陈容以其演译歌剧的修养,却能开启听者的心灵视觉。多年前听他在吉隆坡国家室内体育馆里演唱星洲日报七十周年纪念主题曲《情义人间七十年》,最能感受歌声里一幅史诗画轴的渐次开展。歌曲结尾,他的歌声从舒情转激昂,如狂涛一波波拍岸,如高山擂鼓,真是海阔天空而真情天地。我说过,他的歌,视觉上是阔银幕的。

十一年前,艺文界于元宵节在吉隆坡文化街搞了一场 “文化起义” ,接着成立 “演艺联盟” 。享有歌唱界大哥声誉的陈容出任首届 “盟主” ,我因文字煽风起火也涉足甚深,这过程中,发现陈容舞台歌声背后的 侠义性格–他几乎是华社众多慈善义演的必然压轴。

旧年岁末,以为虎啸己远,谁知陈容却任由他早有所知的心疾伏敌将他劫走。

良久,我才回过神:这是无可迩补的除夕绝唱呀!

傅承得:甚麼時候我們才學會尊重?

陳容舉殯,卓如燕接受電視台專訪時,轉述陳容的話說:

在馬來西亞,邀請我們上台演唱的單位,多數是當我們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人;我們在台上唱歌,觀眾在台下吃喝講話。我的感覺是:我們真像“活佈景”,可有可無。

陳容很少批評社會,他給我的印象是樂觀開朗。他的學生岑大偉說老師是任性的,意思也許是:當年義無反顧走上音樂這條不歸路,如今也瀟灑任性地走了。樂觀開朗與任性,畢竟是藝術家應有的特質。不樂觀開朗,如何活下去?不任性,如何堅持下去?

據知他的太太祝書婉是家庭主婦,獨子陳毅只有12歲。丈夫走了,書婉如何維持生計?爸爸走了,陳毅會有怎樣的未來?也許這是杞人憂天,但這樣的事實告訴我們不公的政策仍然橫行,庸俗的華社依舊溫飽和享樂至上。

兩晚的追思禮拜約有1500人參加,送行隊伍也有500多人。陳容死后哀榮。──是這樣嗎?場面的浩大也許是教會的力量,與合唱團及學生的動員。平面與電子媒體的報導甚多。這時,我們才難得看到一位優秀的文化藝術工作者受到關注。

一如陳徽崇,陳容走了,我們才來惋惜。他生前呢?某華團最高領導說“感到驚訝”、“是華社的巨大損失”。說這種話的人自身不聞其臭。是誰把我們一流的藝術家招之則來,揮之即去?是誰當時你唱你的我吃我的?是誰把陳容當“活佈景”?

像許多藝術家一樣,陳容是可愛的。明知是拿那么區區之數的車馬津貼和當“活佈景”,他還是願意受邀上台。不是喜歡風光,而可能是這項活動牽涉公益籌款,也可能想讓群眾多接觸一點藝術。他總覺得自己應該為社會人群、為歌唱事業做點事;至于待遇,能忍則忍。

才華傑出如陳容,生活就在這么菲薄的待遇中過去了,生命就在這么單薄的尊重裡過去了。

沒錯,真正的藝術家,總是把利益名聲等個人得失放在最后。

如果可以要求多一些,他會說:“請給我多一點尊嚴。”

陳容是這樣的藝術家。這個社會給了他多一點尊嚴,可惜是在他死后。

他安葬在孝恩園。游川的骨灰也安置在那裡。

下回去探望游川,我也會來看看你,陳容。

 

2011.02.11刊于中国报